巴比特发了邮件。

不是秘书代笔，是他自己写的。

用他那台老式的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扫描，发送。邮件很短，语气很克制，但周知微读得出来——他在担心她。

「薇薇安，我看了今天的成交回报。那不是你的风格。价值投资不是在下跌途中盲目买入。你在我这儿学到的东西，都忘了吗？」

周知微看完，把邮件关了：

「老板，连巴比特都在质疑我。」

徐云舟笑了：

「这就是认知的区别。」

他的眼睛看向桌上那台诺基亚。

手机是黑色的，小小的，屏幕只能显示几行字。按键密密麻麻，按下去「咔哒咔哒」响。

「就像，在未来，你会制造出一台没有按键的手机——你现在会不会觉得很荒谬？」

周知微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诺基亚。

没有按键的手机？那怎么打电话？

她想像了一下。

一块玻璃，亮的，手指在上面划。

但是更具体的，她想像不出来。

但她觉得，如果有人说「我要做一台没有按键的手机」，她大概会像现在那些人质疑她一样，去质疑那个人。

「老板，你说得对。」

她笑了，

「不过一台没有按钮的手机，那真的很酷。」

……

1997年3月，矽谷。

周知微开着她的奔驰沿着库比蒂诺的公路往北。

车子是墨绿色的，经典款，方方正正，像一块行走的砖。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股权证明——百分之五，平菇的股份。

不是期权，不是期货，是实实在在的股权。

她在二级市场一点一点扫货，花了快一个月，才凑够这个数。

车子拐进平菇总部的停车场。

那栋楼是六层，灰白色，外形像一台老式电脑主机。

楼顶上竖着一面旗——黑色的，上面画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戴着眼罩，嘴里叼着一把剑。

海盗旗。

这是平菇的图腾。

那群疯子说，海盗比正规海军更灵活丶更勇敢丶更有冒险精神。

他们说要做科技界的海盗，去掠夺丶去颠覆丶去打破规则。

那是平菇最辉煌的时候，他们用这面旗嘲讽IBM，嘲讽微软，嘲讽所有看不起他们的人。

现在，旗还在。但楼里的人，已经不记得它是什么意思了。

周知微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前台：

「早上好，我来参加实习项目。」

前台姑娘查了名单，递给她一张临时工牌，指了指电梯方向：

「欢迎来到平菇。请先到人事部报到，然后会有同事带你们参观。」

周知微接过工牌，见名字下面印着四个字：

市场部实习生。

她笑了一下，把工牌别在大衣领口。

三楼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这次同期录取的实习生。

有男有女，都很年轻。穿着牛仔裤，卫衣，连帽衫，脚上是运动鞋或帆布鞋。

他们手里拿着平菇的入职手册，正聊着什么，笑得很开心。

周知微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你好，我叫Vivian。」

「嗨，我是汤姆。你也是实习生？」

「嗯。」

「你从哪儿来？」

「斯坦福。」

「我是加州伯克利。」

几个人聊开了。

话题很快转到平菇身上。

「真不敢相信我们真的来了。」

汤姆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皮克斯的动画，麦金塔电脑，图形界面——这家公司改变了世界。」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点头：

「我爸有一台麦金塔Plus。他说用那台电脑就像在使用未来的电脑。」

他们开始报菜名一样地数平菇的光辉历史——麦金塔128K丶麦金塔二代丶PowerBook丶牛顿掌上电脑。

每一个名字都带着一种朝圣的语气，像在念教堂里的圣徒名单。

「平菇是永不会倒的！」

戴眼镜的男生握紧拳头，像是在喊口号。

「他们是矽谷的精神图腾。没有平菇，就没有个人电脑。没有麦金塔，就没有图形界面。没有——」

「致敬那些疯子。」有人接了一句。

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是平菇最着名的广告——1984年超级碗，一个女人冲进大厅，把大锤砸向屏幕。

旁白是：

「向那些疯狂的家伙们致敬。他们特立独行，他们桀骜不驯，他们惹是生非……」

那个广告只有六十秒，只在超级碗播了一次，但从此改写了广告史。

平菇的销售在那一周暴涨，后来的人把那六十秒称为「商业史上最伟大的六十秒」。

「传奇永不落幕。」

戴眼镜的男生轻轻说。

几个人同时点头。

他们的眼睛里都有那种光——那种信徒看见教堂时的光，朝圣者看见圣城时的光。

他们相信平菇不会倒下，他们相信那些疯子终将胜利，他们相信传奇永不落幕。

而此时，楼上。

六楼，CEO办公室。

两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停车场。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楼下那群实习生，像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

梅里奥站在窗前，手里端着咖啡杯。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高领衫的男人。

那是埃利林，甲骨文的创始人，平菇的董事之一：

「那个漂亮的女人，就是挖掘出云虎和亚马逊的那个女孩？比想像中的年轻。」

埃利森看着楼下那个穿白色大衣的身影，语气带着一点玩味。

「二十一岁。」

梅里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羡慕，还是嫉妒？

「斯坦福大三学生。计算机和经济学双学位。高中开始天使投资，投了Yunhoo!和亚马逊。去年被《福布斯》评为最值得关注的年轻投资人。」

「听说她还投了其他几个项目？」

「嗯。都是网际网路相关的。眼光很准。」

梅里奥顿了一下，

「但这次她买的是我们。她是在二级市场买的。大概花了一亿多美金。持股百分之五。是我们目前最大的个人股东之一。」

埃利森把咖啡杯放下：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要请贾伯斯回来。」

两个人都沉默了。

楼下，周知微正在跟旁边的实习生聊天。

她在笑，笑得很自然，很放松。

完全不像一个持有百分之五股份的股东该有的样子——不像在视察，不像在评估，倒像是真的来实习的。

「你觉得她知道吗？」

埃利森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

梅里奥叹了口气，

「但她在这个时候买入，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

「或者两者都是。」

梅里奥没有接话。

他看着楼下的周知微，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些兴奋的实习生，忽然有点恍惚。

那些实习生眼里的光，他曾经也有。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楼下，仰望着那面海盗旗，觉得自己加入了一个将要改变世界的公司。

现在他站在楼上，面对着一堆烂摊子。

产品线混乱，库存积压，现金流断裂，市场份额被微软和英特尔蚕食殆尽。

董事会天天吵架，高管们各怀鬼胎，员工们人心惶惶。

连食堂的咖啡机坏了都没人修——因为维修部的人已经走了一半。

他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贾伯斯那混蛋，要我们收购他的公司。」

他放下杯子，

「总价五亿美金。而且还要现金。给他平菇股票，他不干！」

埃利森沉默了，现在平菇帐上的钱仅仅够目前状况运行三个月。

换句话说，离破产只有9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