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吃到尾声，锅里只剩下一层红油在咕嘟。
贝右斯已经被辣得说不出话了，全程用冰水续命。
杨宁静倒是意犹未尽，最后还捞了一筷子鸭肠。
周知微结了帐，三个人走出酒楼。
「走走吧。消消食。」
杨宁静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拉，双手插兜。
三个人沿着都板街往北走，路过一家烧腊店，路过一家中药铺……然后他们看见了一家咖啡厅。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GG——「本店提供上网服务，每小时5美元」。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摆着十几台电脑，屏幕光一闪一闪的，映出一个个低着头的人脸。
杨宁静笑了：
「咱们也调研一下去？」
周知微看了贝右斯一眼。
贝右斯耸了耸肩，意思是——我都行。
于是，三位未来将定义某个时代截面的人，像三个闲逛的大学生一样，推开了那扇门。
说「网吧」不太准确，它本质上还是咖啡厅，只是角落里多了一排电脑。
里面一半人在玩大菠萝。
暗黑破坏神的界面在屏幕上亮着，有人正往地下城深处跑，滑鼠点得啪啪响。另一个角落，几个人在联机打红警。
还有一个人，手里拿着纸条，上面写着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网址，打开网景浏览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把网址敲进去，然后等着。
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独立日》丶《勇闯夺命岛》丶《碟中谍》，角落的音响里放着任贤齐的《心太软》，声音不大，但旋律很洗脑。
没有人认出他们三个。
Yunhoo!的创始人在这个网吧里，不值一罐可乐。云马逊的创始人也不值。那个穿白色大衣的女生，更没人认识。
一个正在打红警的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认出了她，是觉得这个穿白色大衣的姑娘长得挺好看，多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造坦克。
徐云舟看着那些电脑屏幕。
清一色的Windows95。桌面上的图标——我的电脑，网上邻居，暗黑破坏神，红色警戒，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有些没人用的电脑，屏幕的保护程序在切换，三维迷宫，三维管道，那个经典的「黑屏绿字」滚动着「Microsoft」。
角落里，有人在用ICQ聊天，「滴滴滴」的消息提示音隔几秒就响一次。
这是一个时代的剪影。
1997年，矽谷。网际网路的童年。遍地黄金，也遍地荒芜。没有人知道，几年后这些东西都会被新的东西取代。就像没有人知道，此刻站在网吧里的这三个人，会改变整个世界。
杨宁静挽起袖子，坐下去，指着屏幕：
「学妹，听说你是游戏高手。来，玩红警，赢我一把我多注资一千万。」
贝右斯也蠢蠢欲动，手搭在滑鼠上：
「算我一个。」
周知微在他俩中间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把滑鼠握在手心里，手指搭在左右键上，试了一下手感。
「来吧，我赶时间，你们一起上。」
杨宁静嗷嗷叫：
「不是，你要一打二？你知道我的实力吗？」
周知微微微一笑。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屏幕上，光标停在「多人游戏」的选项上。
「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微操。」
后来的事，杨宁静和贝右斯都不太愿意提起。
只知道那三局游戏结束得很快。快到贝右斯的坦克还没出家门，快到杨宁静的基地被推平了三次，快到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屏幕上就弹出了「Youhavelost」。
第一局，周知微用四个兵把他俩拆了。第二局，她用两个兵拆了。第三局——她没出建筑，直接用初始的那一辆矿车，把两个人的基地车碾了。
「一局一人一千万。三局。六千万。」
周知微笑了，
「多谢两位老板。」
贝右斯走出网吧的时候，还在想那辆矿车。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一辆矿车是怎么在坦克丛中活下来的。
最后他放弃了，把它归结为：
「你永远不要跟一个在粤州街机厅里打过擂台的女人玩即时战略游戏。」
周知微走在前面，白色大衣的衣摆被夜风吹起来。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在意识里轻轻说：
「老板，他们会不会后悔？」
徐云舟飘在她身边，笑了：
「不会。他们会感谢你。」
「为什么？」
「因为你帮他们找到了一个好藉口。」
「什么藉口？」
「为情怀买单。」
消息传出去，华尔街的分析师们看不懂——为什么Yunhoo!和云马逊要投资一个快死的公司？Yunhoo!做搜索，云马逊做电商，平菇做电脑。这三家公司的业务没有任何重叠。他们不是竞争对手，也不是上下游。这笔投资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他们不知道，这是因为一顿火锅，因为三局红警。
因为一个穿白色大衣的女生说「我要拿下这家公司」，而另外两个人说「好，我们帮你」。
没有合同，没有备忘录，没有律师在场。
……
第二天，周知微踏进平菇总部。
工牌上写着：人力资源部实习生。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翘。
「有意思。」
她把工牌别在白色大衣上，迈步走进电梯。
下午。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站在产品设计部门口。
信封里装着一封辞职信。
辞职的人叫乔纳森·艾夫。
徐云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乔纳森·艾夫，你一定要拿下他。」
「他是平菇最后的宝藏。」
「没了乔尼，平菇的设计就是一坨屎。有了他，你的砖头也能镶上宝石。」
「记住，他不是设计师，是艺术家。你得用艺术家的方式跟他沟通。」
「如果你是刘备，那乔尼就是你的关羽。是你门面最重要的大将。他负责装逼，负责美。」
周知微挑眉：
「那我是不是还得三顾茅庐？」
「一次就够了。你时间紧。」
周知微笑了一下，抬手敲门。
「请进。」
声音很轻，带着点英伦腔。
房间里堆满了泡沫模型，桌上，窗台上，地上，到处都是。
乔纳森坐在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半透明的蓝色模型。
他抬起头，看见周知微，愣了一下。
他不认识她：
「你找谁？」
「找你。」
周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大衣的下摆整理好，双手放在桌上。
「我叫Vivian。新来的实习生。人事助理。」
乔纳森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被人打扰，尤其不喜欢被一个实习生打扰：
「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