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3月30日。

平菇董事会。

会议室在六楼，长桌，皮椅，落地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张桌子切成两半。

一半亮，一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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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人坐在长桌两侧。

有人低着头看文件，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期待。

是麻木。

这家公司已经开了太多次会，听了太多个计划，烧了太多钱。

每个人都累了。

埃利森站起来。

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像一头准备扑食的豹子：

「我提名VivianZhou进入董事会。」

没有人反对，全票通过。

然后，梅里奥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从今天起，周知微女士担任平菇首席产品官。」

掌声响起来。

不算热烈。

很多董事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翻译过来大概是：

「一个二十一岁的丫头，能救平菇？」

「贾伯斯都不敢回来，她？」

「那1.6亿美金花完，你还能再拉到什么钱？」

「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周知微站起来。

她走到白板前，看着白板上自己画的那些线丶那些字丶那些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白色大衣上。

把她整个人镀成淡金色。

像一尊雕塑。

她转过身。

面对着那些坐着的人。

「救平菇的路不是十条二十条，而是只有一条。」

她顿了顿。

「接下来的这个产品，将决定平菇的生死。」

「赢了，我们活着。」

「输了，我们一起死。」

没有人说话，安静了很久。

因为1.6亿美元看起来很多，但只够平菇撑到做出下一款产品。

如果这款产品再次扑街。

平菇，就真的死了。

不会再有人愿意救一摊烂泥。

不会再有人愿意把钱扔进一个无底洞。

不会再有人愿意相信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

它会像那些死在矽谷的公司一样，慢慢被人遗忘。

……

正式任命文件下达的时候。

乔纳森正在画图。

他坐在那张堆满模型的桌子前面，手里握着笔。

笔尖停在纸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薇薇安当CPO了」。

他的手静止了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图。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既然你兑现了承诺。」

「接下来，就是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他画了一条弧线。

那个蓝色的模型，放在桌子右上角。

半透明的蓝，像海洋，像天空。

然后继续画。

消息传出去。

华尔街沉默了。

媒体沉默了。

因为这场赌局，已经正式开幕。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一个亿的真金白银，Yunhoo!和云马逊的1.6亿注资，首席产品官的头衔。

每一步都像是在赌。

每一把都押得比上一把更大。

《华尔街日报》的评论员写了一篇文章：

《薇薇安的豪赌：平菇的最后一张牌》。

文章最后一段是——

「她赢了，她会成为矽谷最年轻的女王。」

「她输了，她会成为矽谷最年轻的教训。」

「没有中间地带。」

……

上任半个月后，周知微从刚开始的兴奋之后，开始焦虑。

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乔纳森送来的模型。

蓝色的，半透明的，像一颗糖果。

她看了很久，然后在意识里轻轻唤了一声：

「老板。」

「嗯。」

「靠这个，真的救得回来么？」

声音有点抖。

徐云舟飘在她身边。

他看着那个蓝色的模型，笑了：

「这个还不够完善。」

「我给你提几点意见。」

然后他切出游戏，打开浏览器。

搜索「iMacG31998」。

屏幕亮起来。

一行一行资料跳出来。

他飞快地扫过那些文字丶图片丶数据，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正准备切回游戏，忽然他的手指停了。

不是眼睛看到了什么。

是耳朵。

是身体。

是那种在许诺副本里丶在闻汐副本里，被千锤百炼出来的本能。

有人来了，不是一两个。

是很多。

他侧耳听了一下，大概八十到一百人。

训练有素，不是普通保镖。

步伐整齐，呼吸均匀，装备精良。

应该是特种部队级别的。

他笑了，心里想：

唐丽雅，你终于忍不住了。也罢，就让晚上看看谁的底牌更多。

然后他坐直身体，手指重新搭上滑鼠，切回游戏，看着1997年的周知微说：

「你知道，接下来什么产品会赢吗？」

周知微摇头。

「不是单纯的一台很酷炫的电脑。」

徐云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而是要重新定义电脑。」

「对于现在的电脑，其实正常人都是很恐惧的。」

「插卡，跳线，驱动，串并口。」

「没有一定的专业知识，根本玩不转。」

「发烧友可能觉得这是乐趣，但普通用户只觉得这是折磨。」

「他们要的不是一台需要折腾的机器，而是一台打开就能用的机器。」

周知微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用电脑。

那是几年前，在港大的实验室里。

阿杰坐在她旁边，一个一个地教她。

「这是开机键，这是重启键。」

「你要先插电源，再开显示器，再开主机。」

「如果死机了，按Ctrl+Alt+Del。」

「如果还不行，按重启键。」

「如果还不行，拔电源。」

她当时就想——

为什么要这么复杂？

电脑不是为人服务的吗？

怎么感觉人是在为电脑服务？

徐云舟的声音继续：

「所以砍掉一切不友好的东西，做一台完全傻瓜化的电脑。」

「让上手难度降到最低，因为大部分人不是发烧友，他们不想折腾IRQ，不想理背后那团线，他们只想要一台能够简单使用丶实现他们需求的电脑。」

周知微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那片矽谷的天际线。

远处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些建筑里，住着全世界最聪明的人。

他们在写代码，在设计晶片，在改变世界。

但他们忘了世界不是只有他们，世界还有那些不懂代码丶不懂晶片丶只想打开电脑就能用的人。

她想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

拨了乔纳森的号码。

「乔尼。」

「嗯。」

「有没可能砍掉软碟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why？」

乔纳森的声音带着困惑。

「没有软碟机，怎么读软盘？」

「软盘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台机器，就应该逼用户用网络和USB外设。」

乔纳森沉默了很久。

他在脑子里推演。

没有软碟机的主板，没有软碟机的机箱，没有软碟机的系统安装方式。

每一个环节都是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能让硬体工程部的人疯掉。

「我试试，但是硬体部门的乔恩提意见跟我没关系。」

周知微笑了：

「我说过，你只需要对我负责。」

「其他和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