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论道(下)(1 / 1)

「无法合一?」

湛元明顿时愣住。

要不是亲耳听见,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

「常人做不到合一。」

「因为根源在私欲丶杂念丶习气,这些会遮蔽本心。」

「而本心自带天理,二者原本不分,分开是私心杂念造成的。」

「想要合一,第一,需向内自省,克制贪私杂念,第二,得不脱离世事,在待人做事中磨练自己,做到心里认同的道理,真正落实在行动。」

「第三,凡事听从良知本心,不以外在规矩勉强自己,当一言一行全顺着澄澈无染的本心,心和天理自然就能融为一体。」

「这就是知行合一。」

王砚明说道。

「受教了。」

湛元明点点头,又问:

「既然万事之理俱在本心,那草木瓦石并无灵心,草木生长丶器物之理又是从何而来?」

「又该如何调和心本与客观事理的存在?」

王砚明放下茶杯,想了一下。

指着院内的梅树,问道:

「山长,你看见那棵梅树了吗?」

湛元明听后,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老梅。

点头道:

「看见了。」

「你看见它的时候,它是一棵树。」

「你不看它的时候,你对它还有印象,但它在不在,你不知道。」

「对吧?」

王砚明说道。

「对。」

湛元明说道。

「嗯,所以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其实,天地万物本无分别。」

「只因人心有灵明,才能赋予万物意义,分辨万物条理。」

「草木瓦石之理,本在天地之间,可若无心去认识它,体悟它,这理便与我无关。」

「好比山中有一株兰草,兰草自开自落,它有理,但无人知。」

「草木生长之理,器物盛衰之理,都是因为你的心在分辨它们。」

王砚明说着,顿了顿。

继续道:

「所谓格物,就是一个向内去蔽的过程。」

「你的心本来是亮的,看万物清清楚楚,能分辨出条理。」

「可后来被私欲盖住了,就看不清楚了,去掉了私欲,心亮堂了,万物之理就自然显出来了。」

「这就是本我。」

湛元明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问道:

「那先生,这去蔽之功,是渐修还是顿悟?」

「都有。」

「上根人可顿悟,中下根人需渐修。」

「但无论顿渐,都要落到事上磨练,不能空谈心性,在屋里坐着拍脑袋说自己悟了。」

「那才是自欺欺人,大误矣。」

王砚明说道。

湛元明听完,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想了很久才放下来。

叹息道:

「先生一句话,胜过老夫读十年书。」

「今日着实给老夫上了一课。」

「山长过誉了。」

王砚明摇头失笑。

随后。

两人又聊了一会。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庞松和斋夫送了饭菜来。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从心即理聊到知行合一,又从知行合一聊到致良知。

饭菜凉了也没顾得上热。

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直到夜色渐深,斋夫才点着灯将王砚明送回了采薇院。

不过,没想到。

第二天,湛元明又来了。

这回,他一大早直接亲自到了采薇院门口,把张文渊吓了一跳。

他揉着眼睛出来,看见山长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惊讶道:

「山长?」

「您,您怎么来了?!」

「有事。」

湛元明没看他,只问道:

「砚明起了吗?」

「刚起。」

「正在洗脸。」

「您找他什么事啊?」

张文渊说道。

听到声音。

王砚明从屋里出来,打了个招呼道:

「山长早。」

「早。」

湛元明上前一步。

拱手道:

「先生,老夫今天想再请教几个问题。」

张文渊在后面看着,听到这里,想了想,转头跟李俊说道:

「李大学问,我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李俊问道:

「哪不对?」

「我也没想起来。」

张文渊挠头道。

「……」

李俊翻了个白眼。

一旁。

湛元明继续道:

「先生今天有空吗?」

「老夫那山长院已经扫榻以待,今天咱们再聊一下心学如何?」

「这……山长,学生还没吃早饭。」

王砚明满头黑线道。

「早饭好说。」

「等下我就让庞松那小子送来。」

「走吧,咱们先过去。」

说完,不等王砚明拒绝,湛元明便拉着他的胳膊出了采薇院。

张文渊看着两人的背影,眨巴了一下眼睛,好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

一拍手说道:

「卧槽!」

「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李大学问,你刚才听见了吗?山长竟然叫砚明叫先生,简直倒反天罡!」

「听见了。」

李俊点头道。

「听见了难道你不觉得惊讶?」

张文渊不解道。

「如果这事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我肯定会惊讶。」

「如果是砚明的话,那很正常了。」

李俊摸了摸鼻子说道。

「额……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哈……」

张文渊挠了挠头说道。

……

而此刻。

山长院内。

湛元明和王砚明已经对面坐下。

沉默片刻,湛元明先开口说道:

「先生,老夫昨夜又想了几个问题。」

王砚明倒了两杯茶。

抬手道:

「山长请说。」

湛元明说道:

「先生昨天说知行合一。」

「可常人明知行善却不作为,是否意味着,此人从未真正知善?」

「恶人分明知晓善恶,仍肆意作恶,又该如何解释?」

王砚明端着茶杯,想了想。

说道:

「好解。」

「真知必能行。」

「知道孝顺父母,却从来不回家看望,那不是真知。」

「真知道了,不做自己都会难受,恶人作恶,也不是不知善恶,是知道了,但被私欲盖住了。」

「好比知道火烫手,可出于好奇还是会伸手去摸,不是不知道烫,是以为自己是例外。」

「知了,但知得不够深,没到能挡住私欲的地步。」

「这就是没有致良知的结果。」

湛元明听后,又道:

「还有,先生你之前说良知人人先天具足,但普通人常被私欲遮蔽。」

「我想问,私欲丶习气丶外物诱惑,哪一样才是遮蔽良知的根源?」

王砚明说道:

「三者都是,不过,根源主要还是在习气。」

「私欲是一时一事,外物是外在诱因,习气是长年累月养成的。」

「好比一条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私欲走多了,就成了习气。」

「习气一深,良知就透不出来了。」

「所以,致良知,光靠静坐自省不够?」

湛元明怔了怔,问道。

「不够。」

王砚明摇头说道:

「静坐是养,事上磨练是用。」

「养用并举,才能通。」

湛元明恍然,接着,又问了一个更深的。

「我还有一问,先生你昨天提过那句,无善无恶心之体,此句,与孟子性善论当如何贯通?」

「若心体本无善恶,善恶只生于意念,是否会放任念头泛滥?」

王砚明认真想了想。

说道:

「孟子说的性善,是就发用上讲。」

「我说的无善无恶,是就本体上讲,无善无恶不是真的善恶不分,是超越了善恶的对立。」

「好比水,本体清澈,没有颜色,放入红碗是红水,放入绿碗是绿水。」

「水本身无色,但不妨碍它能洗去污垢,只要良知在,念头一起就知道对错。」

「知错就改,不会放任。」

这一次。

湛元明愣了许久,随即,神色思索道:

「本体……发用……」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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