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马车内。

灯盏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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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两小三道光影，在锦缎坐垫上缓缓移动。

甄王妃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世子。

孩子此刻已经睡着了，脸侧靠在她的胸脯上。

呼吸匀长，手脚蜷着，一只手搭在衣襟前。

她轻轻拍了两下，确认孩子没有醒，才低声开口道：

「王爷，您为何执意要选他当世子的西席先生？」

忠顺王靠在车壁上。

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上，手指在膝头轻叩。

车帘半掀着。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把他半张脸映得明明暗暗。

「因为他有解元公的名头。」

「这个名头比进士都罕有，走到哪儿都有人认。」

「而且，此子年轻，没根基，也没靠山，正好提前收拢。」

忠顺王吐道。

「收拢？」

甄王妃皱了皱眉，小心说道：

「可臣妾听说，今日他在宴上，连刑部主事都敢顶回去。」

「这样的人，只怕不是能随意拿捏的。」

「所以，本王亲自出面了。」

忠顺王摆了摆手，语气自信的说道：

「给足他面子，再由不得他不来。」

「再说，他再有才又如何？终究还是个少年人，城府浅了些。」

「本王不信拿捏不住他。」

只是个少年人吗？

甄王妃听后，脑海中瞬间想起了上次在淮安私会之时，王砚明看到她时那灼热的目光。

可不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该有的。

那样子，简直像要把她一口吞下一般。

不过，她并没有将这些事情说出来，只是低头抚了抚小世子的背，没接话。

车外。

不远处。

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顺着巷子传进车内。

忠顺王看着甄王妃，忽然开口道：

「你方才，在车上替他打圆场，倒是不遗余力。」

甄王妃闻言，纤细的手指顿了一下。

美眸中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开口解释道：

「王爷多心了。」

「臣妾只是见世子喜欢他。」

「不愿让您在他面前，失了礼贤下士的体面。」

「再者，一个少年解元，血气方刚，若被逼得太紧，反倒适得其反。」

「臣妾不过是想为王爷留个转圜的余地。」

忠顺王看了她一会儿，面上的线条慢慢松了。

点头笑着说道：

「嗯。」

「你素来知轻重，本王只是随口一提。」

甄王妃不再出声。

紧紧抱着怀里的小世子。

车声辘辘。

忠顺王看了一眼车窗外，忽然道：

「你也知道。」

「本王与当今圣上，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论齿序，其实本王还年长于他，可只因一个庶出二字，先帝便将皇位传给了幼子。」

「而他登基后，处处防备于我，至今连个亲王爵位都不肯给，只封了郡王。」

说着，他顿了一下。

继续道：

「这些年，锦衣卫的眼睛从未离开过王府。」

「本王若不养些自己的人，将来连这座宅子怕都未必守得住。」

「你要理解本王的苦衷。」

甄王妃静默片刻。

轻声道：

「臣妾明白。」

「但王爷行事还需谨慎。」

「朝中耳目众多，世子的前程，还有王府上下的安危，都在您一念之间。」

忠顺王嗯了一声。

抬了抬手，缓缓说道：

「所以，我们要从最不起眼处着手。」

「一个少年解元，既无家世亦无靠山，正好为王府所用。」

「名利之下，谁不心动？给他宅子田产，给他体面，他自然就靠过来了。」

就在这时。

车外传来街边行人的说话声。

几个人的动静，隔着车帘听不真切，不过，很快又远去了。

忠顺王稍稍坐直了一些。

吩咐道：

「你替本王准备一下世子的拜师礼。」

「王爷打算送什么？」

「城东那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拨给他。」

「再配几十亩田产，五六个仆从，银钱方面你看着办，先送三千两过去。」

甄王妃抬了一下美眸。

惊讶道：

「城东那处宅子不小。」

「一个西席先生，王爷竟给他这么大的礼？」

忠顺王看了她一眼。

吐道：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那种出身，没见过什么世面，最容易被这些打动。」

「钱财都是小事，让他知道王府的诚意，才是要紧的。」

甄王妃没有立刻回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世子，孩子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应道：

「好吧。」

「臣妾明日就去安排。」

忠顺王换了个姿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又问道：

「对了，卿儿这几日在府中如何？」

「还那样。」

「每日在房里绣花，不到饭点不出来。」

「比从前老实了许多。」

甄王妃想了想，说道：

「不过，臣妾瞧着，她像是失了魂魄一般。」

忠顺王的眉头拧了一下。

沉声道：

「女扮男装赴考之事，本王还没跟她细算。」

「你盯紧些，莫让她再胡闹，让那些言官知道了，又是一通麻烦。」

甄王妃没反驳，只道：

「她一个人在屋里闷着，怕是越闷越想得多。」

「本王已命人留意了几户合适的人家。」

「她年纪不小了，若能早日许配出去，既能收了她的玩心，也能为王府多结一门亲。」

「此事你这个做娘亲的需多上心。」

忠顺王道。

她的娘亲可不是我。

甄王妃心中腹诽一句，但，还是低头应道：

「是，臣妾都记下了。」

话落。

车外，传来马蹄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王府的大门到了。

忠顺王先下车。

站稳了，伸手扶了甄王妃一把。

甄王妃抱着世子跨下马车，在门前站定。

一阵风吹过来，把她肩上的披帛掀了一下。

忠顺王已经先进去了。

只留给甄王妃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背影。

甄王妃站在门廊下。

将孩子交给了前来迎接的王府奶娘。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甘泉书院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快便跟了进去。

嘎吱！一声！

仆从上前把王府大门合上。

金陵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来。

忠顺王府在黑暗的笼罩下，仿佛一头吃人的野兽般，静静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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