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从碗口飘出来。
楠木实隆的军靴停在门槛内侧。
两百名淋着雨的士兵堵在他身后,刺刀尖上挂着水珠,没人敢往前挤。
太师椅摆在大厅正中央,端正,四平八稳。
茶碗旁边搁着一只白瓷碟子,碟里码着三块桃酥。
这是待客的架势。
楠木的指挥刀从刀鞘里抽出三寸。
虚张声势。
一个发着四十度高烧的病号,指挥所连条狗都没留,外围防线撤得精光。
能做的也就是摆一把破椅子撑场面。
楠木把刀推回去。
“一中队封死后院。二中队,跟我上楼。”
传令兵转身跑进雨幕。
二十多名士兵鱼贯涌入大厅,三八大盖端平,刺刀对准楼梯方向。
楠木跨过太师椅,军靴碾过地砖的缝隙,踩上木质楼梯的第一阶。
木板吱嘎一响。
二楼转角的黑暗里,齐刷刷伸出七根枪管。
百式冲锋枪的散热孔在暗处泛着冷光。
纳见从阴影里走出半步。
军服上全是汗渍和雨水混在一起的痕迹,领章歪了,帽子不知道丢在哪。
枪口压得极低,正对楠木的胸腔。
“让开。”
楠木的嗓子沉下来。
他从军装内袋抽出一份折了三道的公文纸,单手甩开。
“参谋本部令,十三军防区即刻移交第二十二师团接管。”
“防疫事务由本人全权负责。”
纸面上的朱红公章在昏暗中也看得清楚。
“抗命者,就地枪决。”
纳见的枪口一毫米都没偏。
下巴上的汗珠滚下来。
“小林将军在上面等你。”
就这一句。
楠木盯着那排枪口。
百式冲锋枪,有效射程一百米,射速每分钟八百发。
楼梯到转角的距离不超过四米。
他带的两百人全堆在一楼,从这个角度仰攻,冲上去之前至少要倒十五个。
这帮十三军的疯子,真敢开枪。
楠木把指挥刀整根推回刀鞘。
“我上去。”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亲信抬了抬下巴。
“松本、吉田,带枪跟上,其余人在楼下等。”
木楼梯在三个人脚下咯吱作响。
纳见侧身让出半步,枪口跟着楠木的后脑勺一路转过去。
直到他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
七里坡。
四束手电筒的强光从灌木丛里劈出来,白晃晃的柱子把雨帘切成四块,正打在六个人的脸上。
老鬼的右手拇指已经拨开了驳壳枪的击锤。
枪还插在腰间,只要再往外抽两寸....
强光后面响起脚步声。
一个穿着日军橡胶雨衣的军官从树丛里走出来。
雨衣帽兜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石川。
他没拔枪。
右手攥着手电筒,光柱从老鬼的脸上移开,慢慢扫过六个人背上的箩筐。
在底层渗出水渍的那只上停了两秒。
磺胺瓶的封蜡被雨泡软了,药水从箩筐缝隙里往外渗。
“什么人?”
华夏话说得生硬,舌头打不了弯。
老鬼急忙低头。
“夫人,让我们送来一些磺胺。”
石川眼睛一眯,现在能够称为夫人的只有沪市的苏婉。
他没有犹豫,冲着后面挥挥手。
“卸货。”
七八个士兵从两侧冲上来,动作利索地解开绳子,把箩筐一只一只搬上藏在树林里的军用卡车。
老鬼六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扁担还压在肩膀上,空了的那一头翘起来,在雨里晃。
石川已经转身往卡车走。
“雨大路滑。”
“快走。”
老鬼的余光扫过卡车挡风玻璃。
雨刮器没开,水帘后面贴着一张盖了三个红章的通行证。
十三军。
他把驳壳枪的击锤轻轻扣回去。
弯腰捡起布包,朝身后比了个撤的手势。
六个人钻进路基下方的排水沟,三秒后被雨幕吞没。
.....
二楼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林枫坐在办公桌后面。
左手死压着右腕。
两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殷红,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桌上摊着半壶凉掉的清酒,一支没盖帽的钢笔,和三张写到一半的调令。
楠木走到桌前,双手撑住桌沿,身子前倾。
他盯着林枫军装领口上那一点暗褐色的血沫,嘴角慢慢咧开。
“七里坡扫干净了。”
“你的磺胺仓库上礼拜就成了灰。”
“沪市三架运输机全在山里头变成了废铁。”
他挺直腰板,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小林阁下,你的十三军指挥中枢已经瘫痪。”
“该交的东西,趁还能签字,自己签了吧。”
“今天参谋本部,也签发了命令,由我接管十三军。”
林枫没说话。
左手从右腕上松开,拉开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张电报译文,对折过一次。
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纸角,慢慢推到楠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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