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明面上的社交点到为止,晚宴接近尾声,陆续有人离场。
曦滢婉拒了一众前辈同行出去续一摊的邀约,独自抽身离开宴会厅。
夜风微凉,吹散了曦滢身上淡淡的酒精气味。
婉拒了酒店的观光电车,曦滢沿着平整的园区步道往客房走去。
一个鲜活的滑板“少年”,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定睛一看,那不是何苏叶吗?
这会儿他一身宽松黑色卫衣,没了白天的拘谨和攻击性,看起来还挺有少年气的,不像个年过三十的老中医。
耳畔听见轻柔脚步声,他大概是怕撞到,顺势收板,转头望见来人是曦滢,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温和干净的笑意:“李医生,晚宴结束了?”
“算是吧,有人撤退了,我就跟着跑了。”曦滢喝酒有点上头,脸颊染上了一点点血色,适时的削弱了她冷淡的气质,“没想到何医生在这里消遣,怎么没去晚宴?”
何苏叶看着面前的曦滢,比起白天的样子,她也好像染上了一点“人味儿”。
他自嘲了一句:“我这种小医生可不在晚宴的宴客名单。”
“何医生这话就妄自菲薄了。”
何苏叶笑笑:“李医生现在看着跟白天还真是两模两样。”
曦滢笑得眉眼弯弯:“谁上班的时候跟下班能一样?再说了,当医生的,情感隔离不是基本么?”
虽然她本来也没太多情感可以隔离。
这话轻轻戳中了何苏叶的心结,他垂眸掂了掂手里的滑板:“也是。”他轻声开口,“你们一向更专注病灶和数据。”而不是人。
“的确,”曦滢并不否认这一点,“现代医学讲的寻找普适规律,分层标准化为基础,个体化调整为上层,追求的是能形成指南的标准化,传统医学讲辨证论治,个体化贯穿始终。”
说到底,是底层认知对象不一样,各有侧重,说不上什么高下之分。
“但这并不代表现代医学没有个体化的部分,比如我研究的细胞,那就是个体化的精准医疗,算是现代医学向上发展的方向吧。”
何苏叶有些意外,他以为曦滢这种纯在欧美医学院体系培养出来的专家,大概是对中医不屑一顾的:“没想到李医生也知道辨证论治?”
曦滢忍不住笑了:“我打小也是在国内长大的,抛开这一点不谈,中西方的传统医学多少也有些共通之处。”
“况且现代医学虽然偏向科学主义,也不代表我们没有人本关怀,医学的终点是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稍稍停顿,她轻声道出那句经典箴言:“‘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这句是个医学生都听过的话,可出自一个美利坚医生的座右铭。”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抵触的。”
何苏叶愣住一秒,原来她察觉到了呀,但她并没有当众说穿。
冬夜的风穿过树梢,簌簌落了满地细碎光影,他沉默片刻,坦然承认了心底的执念与偏颇。
“我承认,我对西医的治疗一直带着私人偏见。”何苏叶声音放得很轻,坦诚的剖白,“我见过太多终末期病人,被机器、指标、疗程推着往前走,治疗没有停过,痛苦也没有停过。旁人看是生存期延长,我看到的,是病人最后的尊严和体面被一点点耗空。”
何苏叶抬眼看向她,语气诚恳:“所以我下意识会抵触过度干预,和一切只为数据服务的治疗方案。”
“但怎么说呢?比起失去生命,大多数继续接受治疗的人还是愿意承受痛苦的。”
人的求生欲是难以估量的变数,哪怕最终无法战胜病魔,但是也还是想多活一点是一点。
两人伫立在年末空旷的广场上,晚风徐徐,吹散了白天积攒的一些张力。
何苏叶说:“跟你聊过,我感觉心里舒服多了。”
短短的聊天,似乎让双方都改变了各自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犹豫了一会儿,何苏叶忍不住邀请道:“明天中医分会场也有论坛,你要来看吗?”
这倒也不用了吧,曦滢婉拒了:“论坛安排了下午吧,我们还得开车回上海,大概是不能参加了。”
何苏叶有点遗憾:“那只好祝你一路顺风了。”
曦滢踏着冬夜晚风回到客房,脱去了外在的盔甲,松了紧绷了一整天的肩颈,简单洗漱过后,正靠在床头放空,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是邱莹莹回来了。
小姑娘眉眼亮晶晶的,裹挟着一身冬夜的冷空气,刚进门就关不住满腔的雀跃,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填满了安静的客房,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静谧。
“佳佳姐!我回来啦!”
邱莹莹随手将包包放在桌边,捧着她买回来的糕点捧到曦滢的面前——曦滢请她出来玩,她不是不懂感恩的家伙。
她心里没太多弯弯绕,憋了一晚上的好奇,此刻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佳佳姐,我想问你个事!”
曦滢抬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细碎欢喜:“嗯,你说。”
邱莹莹攥着手机,脸颊微微发烫,纠结了两秒,索性开始打直球,她知道自己不如22楼这几个姐姐聪明,与其绕来绕去不如明说:“佳佳姐,你跟宗医生应该熟吧?你跟我说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她生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又实在忍不住想打探,补了一句略显欲盖弥彰的话:“就是、就是单纯觉得他人挺好的,我想多了解一点!”
曦滢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调侃:“只是单纯想了解?”
邱莹莹瞬间耳根泛红,立马摆手解释,但的确没太大底气:“不然、不然还能是什么呀!我们就是老乡,今天一起逛了逛、打了几把游戏,我觉得他性格超好的!”
“宗小满啊,”曦滢想了一下,决定老实说,“他是同事的学生,我还真不算太熟,只能说能进云山医院神外的,都是聪明孩子。”
邱莹莹有些忐忑:“对哈,他这么聪明,那我今天跟他玩儿游戏,他不会发现我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