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豁口处的碎石斜坡已被踩实了。后续部队涌入时脚步不再磕绊,碎石被来往的靴底和车轮碾平了。金贵山带着二九一步枪连绕过豁口内侧的残破兵房,踏上王城的石板主街。
街面宽约三丈,向北微倾,石条接缝里长着枯草,早被前面的人踩断了,贴伏在石面上。街道两旁的殖民风格石楼底层多是店铺,门板卸得七零八落,几家布店门口还散着整匹棉布,布面上积了一层灰,颜色都灰扑扑的。再往前百十步,两侧石楼高了起来,二楼的阳台从两边探出,把头顶的天空挤成窄窄一道午后的亮蓝。
金贵山放慢了步子。前方路面被一道从侧面推出来的障碍物拦去大半——翻倒的货运车、几只木箱、拆下来的门板,层层堆了齐胸高。街垒中间留了一道不足两尺的窄缝,地上的足迹朝里伸,是守军给自己留的退路。街垒后方约二十步处,一栋三层石楼的底层窗口用碎石封了大半,只留一个方正的小洞,洞里有暗沉沉的金属反光一闪。
金贵山蹲下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步兵炮从队伍中段被推上来,炮车在石板路上吱吱嘎嘎地碾过,钢防盾的边缘偶尔磕在石缝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七十毫米步兵炮在拐角处架设完毕。炮手蹲在防盾后面调整高低机,炮管前端的准星对准了街垒正中那辆翻倒的马车。装填手把一枚高爆弹塞入炮膛,推得又快又稳,炮闩咔嗒一声完成了闭锁。炮手抿着嘴唇,紧攥着扳机,等待命令。
金贵山没喊开火,朝炮位方向点了一下头。炮手扳动击发扳机——
“轰——”
炮口迸出一团橙光。
炮弹在八十步的距离上眨眼便撞上了木箱堆。爆炸的火光从缝隙间挤挤挨挨地涌出来,把那辆翻倒的马车车厢整个掀离了地面,在半空翻了个身,轮箍朝上砸回地面,沉闷地钝响着。街垒中央架着的那门三磅青铜炮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炮架的一只木轮折断了,炮管斜斜地戳进碎砖堆里,管口朝着天空。
街垒两侧窗口和门洞里的火绳枪手在爆炸后的静默中试图还击,十几支火绳枪同时从各处伸出来。铅弹打在石板路面上噗噗弹跳,有几发擦过步兵炮的铁皮防盾,留下浅浅的白印。但街垒本身已经在中段塌了一个宽约两丈的缺口,碎木和碎石堆成向外倾斜的缓坡。
金贵山从拐角处站起来,端着步枪朝那个缺口冲过去。翻越缺口时踩到一只木箱残片,箱板上的铁箍被炸弯了,他脚下一滑,左手扶了一把碎砖才稳住。李阿水紧跟在他后面。两人翻过缺口后背靠背蹲在街垒内侧的残墙下面,枪口分别指向左右两侧。
街垒后方没有成建制的守军了。被炸翻的炮位旁边倒着两具灰蓝战袍的尸体,其中一个的铁胸甲凹了进去,胸口的战袍被硝烟燎焦了一片。更多的灰蓝制服正从建筑阴影中朝更深处撤退,脚步声在石砌廊道间散开。左侧二楼窗台上扔着一支火绳枪,火绳还燃着,细缕白烟在午后的静风中直直升上去。
金贵山站起来扫视一圈。街垒内侧墙根下靠着一个人——蓝色军服,铁胸甲的右侧肋部有一道斜的裂口,边缘的铁皮外翻着,露出里面的亚麻衬里。那人靠着墙坐在地上,佩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戳进石缝,剑身上映着天空的一线蓝。金贵山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金贵山从他面前跨了过去。
主街向前延伸约两百步后略微右拐。拐过那道弯,视野骤然开阔起来。圣多明我堂的双塔尖顶出现在面前,左侧塔楼底部被炸开一个大洞,碎石堆成斜坡,掩住了大门左侧的台阶。塔楼中央的半截铁质十字架悬在半空,被炮弹削断的那只横臂垂下来,铁架在风中微微晃动。教堂正面的开阔广场铺着平整的石板,午后的日光照在上面泛着暖白的光。
但广场对面站着人。灰蓝色的火绳枪手排成三排横队,约八十人,枪口朝前。左右两翼各有一排长矛手,约五六十人,矛杆竖着朝天。队列最前方横着一辆翻倒的货运马车作为掩体,马车后面蹲着十几个土着兵,攥着石刀和竹弓。再往后的阴影里还挤着三四十个穿平民服装的,有戴修士帽的,有扎商人头巾的,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金贵山带着连队在教堂右侧的建筑墙角处展开横队。一百五十人三排并列——前排单膝跪地,中排弯腰,后排立姿,燧发步枪从三个高度同时前指。钢盔的圆弧顶在午后的日光里连成一片发亮的弧面。金贵山站在右翼靠前的位置,喉咙里塞着硝烟和尘土混成的干涩感,嘶哑地喊了一声:“稳住。等我令。”
对面阵线后方,一个骑在马上的斯班因军官举着单筒望远镜朝这边看了约五六息。然后他把镜筒放下,朝前排火绳枪手举了一下右手。火绳枪手们架起了枪身,火绳头的火星在暗处明灭可见。金贵山看见那军官放下镜筒时,左手在鞍桥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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