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了异样。起先只是一线灰黄色的烟尘贴着地面铺着,像一条很宽的河流在缓慢地朝东漫过来。河面很宽,宽到南面和北面都看不到尽头。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那烟尘便铺天盖地了,西面半边天都黄了,太阳被遮成了惨白的一团,下面那片原野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像一摊被推倒了的蚂蚁窝在朝外爬。烟尘从他们的脚底下升起来扬上半空,远远望去那些人的轮廓在尘雾里模糊成移动的颗粒,分不清哪个是头哪个是身体。他们在铺开,在朝这边涌,慢而不断地推进着,像一片黄褐色的潮水。
“当当当——”
哨塔上的铜钟被敲响了。声音和日常作息的铜锣截然不同,急促、连续、没有间歇,像有人攥着铃舌在拼命地摇。
紧接着三声短促的号声从营区中央升起来,尖利地穿透了帐篷之间所有的空隙,扎进每一顶帐篷里还在睡梦中的人耳中。通道上原本还在排队领粥的流民停了动作,抬起头朝西面张望。有人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磕碎了,有人开始往帐篷里面缩,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边去。但穿灰绿色军服的士兵已经在动了——他们从营地各个方向朝西侧矮墙的位置汇集,步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中,动作没有慌乱,只是在走,快步走着,每一步的间距均匀,走到指定的位置便停下来面朝西侧站定。
一师一团副团长宋圭贤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装束。原野灰色军服外罩了一件挂带式作战马甲,马甲前胸的布兜里插着若干厚度约1.5毫米的防弹钢板,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腰带上挂着黑色手枪套。潘老爷有了充裕的黄金储备后,分阶段兑换了大批绝对忠诚且专业的克隆人军官,宋圭贤便是其中一员。在整个登莱军体系内,这样的系统军官成为潘老爷的“嫡系”,占比已超过八成。
他走到西侧矮墙后面一座临时搭起的观察台下面,顺着木梯蹬上去,在台面上站稳了,接过望远镜朝西面望了一眼。镜筒里那些人影变得更近了,能看出阵型极其混乱——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走,有人在跑,有人只是在走,有人走几步停下来回头望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前后之间的间隙宽窄不一,烟尘把每个人的面孔都糊成了一团褐黄。他把镜筒放下来,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话时声音不高:“让一线部队放他们靠近,等他们冲第三次的时候再全力推上去。”
西侧矮墙外约三百步的地方有一道天然土坎,高及齐胸,干裂的黄土面上长着一丛丛枯黄的野草。潘庄守备军左协四个步枪连约八百人已经在这道土坎后面散开了。每人间距两步,蹲姿,枪口朝西。步枪的枪管架在土坎顶端翻起的土棱上,枪托抵着右肩的肩窝。土坎后面新挖了一条窄沟,沟底铺了干草,弹药箱靠沟壁放着,箱盖开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子弹,黄澄澄的像铜梳的梳齿。
一个年轻人在土坎中段蹲着,左手攥着枪管下方的护木,右手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他的嘴唇干了,但不敢舔,因为嘴唇上全是灰尘。他旁边蹲着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旧疤,是被弹片划过的痕迹。老兵侧过头看了年轻人一眼,目光在他攥着护木的手指上停了一瞬——指节泛白,攥得太紧了。老兵把自己的步枪换了个手,空出右手伸过去,在年轻人攥着护木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只拍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年轻兵的手松了一点点,食指从扳机护圈外侧移到了护圈内侧,指肚贴着圈壁。
流寇最前排的人开始跑了。那些人衣着杂乱,有的人穿着破棉袍,有的人光着上身,有的人披着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布片。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镰刀、木棍、铁叉、扁担、菜刀。一千多人朝土坎方向涌过来,脚步杂乱,烟尘从他们脚下升起来和西面更大的尘幕连在一起。宋圭贤站在观察台上看着那片人潮朝前推进,从五百步到四百步,到三百步,到两百步的时候他说了一声:“开始吧!”
口令沿着土坎传下去,声音不大但衔接紧密,像水沿着渠槽流向两边。
“开火——”
最右端的兵扣了扳机,然后紧挨着第二个也扣了,然后第三个。八百余支步枪次第击发,枪声像一列看不见的马车从右端轧到左端,轧完了又从左端轧回来。元年式单发栓动步枪的枪口焰在土坎上面连成一道断续的橙红色链条,随着击发次数的增加,土坎上方慢慢腾起一层灰白色的薄烟,像一面低垂的幕布缓缓拉开又凝固在半空。
流寇最前排的人在持续的枪声中接连倒下。有人中弹时身体猛地一顿,往前扑倒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镰刀的木柄;有人侧身歪倒,肩膀先着地,然后整个人翻了个个;有人中弹后踉跄着又往前跑了两步才跪下来,跪下来之后试着想站起来但没能成。弹丸穿过人体时发出的声音在枪声的轰鸣里几乎听不见,只有极近处才能分辨——那是一种沉闷的、湿漉漉的脆响,像有人用铁锤砸碎了一只盛了水的陶罐。年轻人手里的步枪击发了三次,每一次扣扳机的时候他的肩膀都被后坐力顶得微微后挫,第三次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枪管侧面的退壳口里弹出了一只黄铜弹壳,壳身还带着余温。他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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