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大凌河之战(2)困守(1 / 1)

九月的辽西清晨,浓雾从原野上浮起来,贴着枯草坡的表面朝四周漫延,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吞进了一片乳白色的混沌里。雾是湿冷的,裹着露水沉降之后的潮气,沾在甲胄表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能见度极低,十步之外的人只剩下模糊的灰色轮廓,二十步之外便彻底消失在雾里,连马蹄声都变得无法辨别方向——从雾中传来时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分不清远近,辨不出前后。

吴襄、宋伟率领的六千锦州援军在这片雾中行进着。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走出了三里多,后队还在集结的谷地里没有动。队列在雾中断了又接、接了又断,传令兵在前后之间跑着,方向全靠人声引导,喊一嗓子传一段,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发闷,传不了多远便散了。他们试图借这场大雾隐蔽行军,大凌河城的轮廓还看不见,但斥候最后一次回报说距离已经不到二十里,运气好的话能在雾散之前摸到建奴围城大营的外沿。

阿济格的哨探在这片雾中活动得比明军更早。那些穿灰褐皮袍的斥候在草坡和沟壑之间像影子一样移动,短刀挂在腰间,号角用皮绳系在胸前,手一碰就能响。他们在雾中发现了明军行军的路径——那些被踩倒的枯草和马蹄碾过的土印子——便沿着这条路径的两侧向前摸去,最后在明军前队前方约半里处停住了。哨探匍匐在草坡后面,把号角举到嘴边吹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尖利,像某种鸟的鸣叫。

明军前队的尖兵在雾中听见了那声号角,停住了脚步。他们朝号角的方向放了一排火铳,枪口的火光在雾里炸开成几团橙红色的光点,弹丸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然后建奴的前哨从雾里抛出了短矛,短矛从雾中穿出来时没有任何预兆,两三名尖兵中矛倒下了,倒地的声响引发了周围更多人的移动。明军前队朝短矛飞来的方向推进了十几步,却发现前方已经没有人了,而左右两侧传来了新的动静——是马蹄声和兵刃碰撞的声响,从两翼同时压过来。前队的指挥官试图指挥士兵朝两侧展开,但他的命令传下去之后,左右两翼的兵在雾中转向时和后面的人撞在了一起,阵型在那一片混乱的转向中扭曲成了一团。

建奴骑兵在阿济格的调度下以小规模编队在雾中穿梭。每队不过二三十骑,从明军阵型的侧面或后面突入,放一阵箭、挥刀斩倒几个兵,然后不等对方组织起反击便消失在雾中。明军士卒在雾中看不清楚敌人,只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胡乱挥刀,有的砍中了自己人的盾牌,有的劈进了旁边人的肩膀。喊声、骂声、惨叫声和火铳的轰鸣声混在一起从雾中翻涌出来,翻过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了。吴襄在中军的马上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前面那一片嘈杂的声响在不断地朝自己的方向靠近。他攥着缰绳的手把缰绳拧成了麻花状,转头问身边的副将前面是什么情况,副将说不清楚。

混战持续了整个上午。浓雾渐渐变薄的时候,从高空看下去,原野上散布着明军倒伏的尸体和被丢弃的旗帜、兵器。那些暗红色的战袄在枯草之间格外刺眼,有的成排倒着,有的零散散布在坡面上,像被风吹散的落叶。阿济格的骑兵已经收拢了队形朝大营方向退了回去,马蹄声渐渐远去了。吴襄收拢残兵的时候站在这片战场上清点着人数,出去时六千人,回来的不足四千。他站在草坡上望着大凌河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变薄的雾气里隐约可见,但他没有再下令前进了。

宋伟从另一边走过来,两个人在草坡上站了片刻。宋伟说了句什么,吴襄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锦州方向走了。

——

第三次救援发生在数日之后。洪台吉接到斥候急报,说吴襄又整了兵朝大凌河方向来了,兵力仍是六千左右。他这一次没有派大将在前方设伏,只带了多铎和少量贴身侍卫沿山脚侦查明军的动向。一行人绕过丘陵侧翼时,被明军的哨探发现了。明军哨探估算了一下这支队伍的规模——不到三百骑,没有大旗,但为首那人的马鞍是镶了银饰的,那人在鞍上的坐姿和寻常武将不同,是那种常年握缰指挥的手势。消息传回主阵,副将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是汗王亲临。”吴襄勒马在原地停住了。他环顾左右——六千人马列阵在身后,阵型比前两次密集许多,前排的长矛手盾牌抵着盾牌。他抬起右手指向那处山头:“全军压上。”

洪台吉在那个山头上看见了那些灰色阵线正在从三面合拢。他坐在马上望着山下正朝自己涌来的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没有说话,也没有拨转马头。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刃从鞘口抽出来时发出极细的金属刮擦声,逆着风声传出去。旋即,他便策马从坡顶冲了出去。

多铎紧随其侧,二百余名白甲护军的灰马在山坡上同时提速,蹄声从散碎变成密集的轰鸣,在那面坡度上像一面低沉的鼓在持续地敲着。楔形阵型的尖端从坡顶俯冲下来,撞入了明军前排长矛手之间的缝隙——前排长矛手正在试图调整矛尖方向以形成拒马,阵型还未完全合拢,那缺口不大,但足以让一匹马贴着缺口冲进去。马匹的冲力把缺口两侧的长矛手撞倒撞开,后续的骑兵贴着第一匹马的尾迹涌入了阵型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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