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西风一夜剪芭蕉(1 / 1)

笼中岁月晚 与人无寄 3515 字 1个月前

“你来做什么?”他看着她,眼神比夜色更凉,如同淬了一层冰,说话也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薄。

虞苒苒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可能因为一直在劈柴,他此时胸口的起伏还有些剧烈,并且那里的衣襟已经濡湿了一片。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还留着细藤鞭笞过的痕迹。

再瞧着他脚边已经垒有数捆砍好的柴火,虞苒苒莫名有些恼火:“你不会从下午就一直在砍柴吧?”

他没有说话。

她咬了咬牙:“可恶的李大娘,瞧你是新来的,年纪又小,故意欺负你呢!”

他定定的看了她两眼,目光轻如薄纸:“我没事,很快就能弄完了。”说着又将目光投到了面前那根木头上,举起了手里的斧头,“倒是你,跑到这种地方来没事么?”

斧头落下,木头被应声劈成两半。虞苒苒从没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劈柴,巨大的声响,吓得她不禁低呼出来。

她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看向他,可怜巴巴的。

他好像也知道吓到了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叹一口气,似乎有些不耐烦:“回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见他催自己走,虞苒苒这才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赶紧抱着手里的食盒,四下看了看,锁定了他面前的大墩子,小心的越过地上的柴火,走上前去将布包放到墩子上拆开:“我听敛画说,李大娘叫不砍完二十捆柴不给你放饭。二十捆那么多,一时半会儿怎么砍的完?她就是个老巫婆,你别理她。”说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将食盒的盖子掀开放到一边,“你饿了吧?我给你带了鸡腿,你快尝尝。噢对了,因为我不太能吃辣,所以做的是卤味,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他看着她蹲在墩子前一顿忙活,皱紧的眉头逐渐平缓:“卤味?什么是卤味?”

虞苒苒闻言抬头看向他,满眼的不可思议:“你竟没吃过卤味?”

他不做声,算是默认。

她遂耐心的与他解释:“卤味就是放在卤汁里煮出来的菜,这个可是张大厨的独门卤料配方,其他地方可吃不到这个味儿!你一定要尝尝!”说着又看向他,眼睛里的期待在这一处灰暗的破柴房里几乎明亮得晃眼,他赶紧将目光挪开。

看着食盒里静静躺着的鸡腿,色泽诱人,香味也已经飘了出来,是醇美的肉香。

他是正在长身体的年纪,今天一整天只早晨吃了点冷饭和小菜,也不见荤腥,还没吃饱,便被赶着上厨房打杂,跑上跑下一直忙活到中午,原本以为马上就能吃上热腾腾的午膳,谁知原本负责给虞苒苒送药的小厮忽然闹肚子,便将这份差事扔给了他。

他初来乍到,偌大的虞府,根本连路都摸不着,要他去送药,自然迷路。

本想在路上找人问询,不想,竟然在园子里隔着大池塘远远望见了她,一抹粉色的倩影。

她身后正跟着一个老妪,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路过的丫头向她恭敬行礼。

就是这一出神,不妨脚下绊,竟将药碗从托盘里摔了出去,落在地上,打得稀碎。

这一幕正巧被赵妈妈瞧见,她上来便问是碎了什么东西。

他如实答了,于是惹得她疾言厉色,破口大骂,甚至挨了一顿毒打。

虞苒苒虽正好瞧见给他做了主,却也让赵妈妈怀恨在心,回去便将事儿告上了李大娘处,扇风点火地要她在后厨立威,正好借他这个新来的,杀鸡儆猴,犯了错处便重重的罚,往后她说话必定再无人敢否的!

李大娘笃信,待他回来,便提了碎药之事,他饭也没吃,就被押到了柴房,看着李大娘抄着手在门口大声喝到,不砍完二十捆,绝不放他出来!

于是他就搬起斧头开始砍柴,没吃饭,水也没喝一口,斧头那么重,他几次已经累得眼前重影叠叠,差点昏过去,却还是一直咬牙坚持到了现在。

即使之前的确救过她,他也根本没想到她会来。

许是看他许久没有反应,虞苒苒有些着急,再出声唤他:“快尝尝吧!”

思绪被她拉回来,他没有再推辞,放下了手里的斧头,弯腰和她一样蹲到了墩子旁。

他不着痕迹的看了看自己,故意与她隔开一些距离。

虞苒苒并未发觉,眉开眼笑的将食盒推到他面前。

看着盒子里的鸡腿,他喉结一动,又抬眸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向她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吃。

她已经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瞧他,见他看向自己,又对他眨眨眼,示意他赶快动手。

饿了这么久,大餐在前,他也不再顾忌,将手伸进食盒,拎起一只送进了嘴里。

才咬一口,他就愣住了。

这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

饥饿似乎真的会使人的神经变得脆弱。

看着手里的鸡腿,他有些说不出话。

虞苒苒盯着他,不愿意放过他脸上一点表情,见他只吃了一口,便不动了,小心翼翼的问:“怎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咀嚼后,吞咽下肚,低低问了一句:“这个…就是卤味吗?”

“嗯嗯!怎么样?好吃吗?”她追问。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嗯…很好吃…”

他虽然嘴上说着好吃,可一点也没有享受美食的样子。

虞苒苒似乎察觉到他此刻低落的情绪,有些担心,起身往他那边凑了凑:“你…怎么了?没事吧?”

他摇摇头:“我没事…只是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看着他微蜷着的肩脊,她没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你以前做小看守…是不是吃了不少苦?没关系的!有我在,以后有什么好吃的,我都不会忘记你的!”

她的手碰到他的时候,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整个人猛的一缩,手里的鸡腿差点掉在地上。

他偏过头,探出一只眼睛看她。

她离他很近,他甚至能清楚的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中药香气。

清冷的月光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辉,和这个糟乱的柴房看起来格格不入。

“今天我把你的药打翻了,是很名贵的药材吧?对不起。”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到手上那只只咬了一口的鸡腿上。

“你不用放在心上,那个药特别苦,我本来也不想喝。”见他似乎是自责,虞苒苒赶紧摆摆手,“而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要不是为了救我出来,你也不会被官府捉住,也不会困在这里吃苦。”

“我在哪儿不是过活?在外头和在这里,没什么不同。”他语气不咸不淡,似乎真的并没放在心上,说着,又啃了一口手中的鸡腿,卤香味在口中四溢。

虞苒苒忽然想起一茬,问到:“对了,在杏花亭里,你说管事嬷嬷给你起名叫不展,那你从前叫什么名字?你自己的名字。”

他顿了顿,显然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只见他将手里一根鸡腿啃了干净,然后用鸡骨头在脚边的一堆木屑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肖戎。”

虞苒苒凑上去,借着月光看清,跟着念了出来:“肖戎。”

“嗯。”

她随即笑开了,稚嫩的脸庞像是含苞待放的芙蓉花,纯净而鲜妍:“真是好名字,肖戎,肖戎,脸上怎么能没有‘笑容’呢?”说完,便转头看向他,似乎真的在等他应验一个笑容。

而他此刻根本笑不出来,整个人愣在那里,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看她的眼神怪异的如同在审视一个神奇的物种。

他说不自己出此刻的心情,只觉得胸口闷痛,憋得难受。

他其实很早以前便听说,每个人的名字里都包含着父母对自己儿女寄予的期望,这个名字是母亲起的,但母亲很少叫他,也从未与他说过名字的含义。

她是不善言辞的女人。

除了平常干活,很多时候,比起陪他这个儿子说话,她似乎更愿意自己坐在一处发呆,对着院墙上扒拉着的那几株早已破败的木香花。

“况且你生得这么好看,合该多笑笑的。”她又讪笑着补了一句,将他飘远的心绪拉了回来,“索性以后你就用自己的名字吧,比叫什么不展好听多了。”

他有些说不出来的慌乱,害怕被她察觉,于是埋头吸了吸鼻子:“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虞苒苒闻言,看向墩子上的食盒,他只吃了一个,里面还剩下很多。

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临走时从案上顺出来的枇杷递给他:“喏,吃两个枇杷吧,很甜的,看你吃完我就走。”

他看着她手里的两个橙黄色的果子,又看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接下了。

上面还留有虞苒苒身上一些淡淡的余温。

他捏起一个,打量片刻,便直接往嘴里送。

她赶紧抓住他的手将他拦住:“欸!还没剥皮呢!”

他顿住,看向她拉住自己的手。

虞苒苒反应过来,飞快的将手抽了回来,抿抿唇,从他手上拿过枇杷,示范着将皮给剥开,露出丰满的果肉。

“这样才能吃,里面有核儿,记得吐出来。”她将剥好的枇杷递给他。

长袖里露出她一截光洁柔腻的手腕,犹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莹莹润泽。

“我出生的地方,没有这些东西。”他将目光移到枇杷上,眼神里空空荡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现在有了。”她说着,直接将剥好的枇杷塞到他手里,眉眼都盈着笑意。

他不禁想起那日的雪夜里,初见她时的模样。

往后他每一次回忆起今晚这颗枇杷的味道,脑海里浮现的,便都是她此时的神情。

虞苒苒与他告别后,将剩下的鸡腿连带着盒子都留给了他,自己原路折返。

躺回床上,她一直没有睡意。

想着这时候,他可能还在独自一人拎着斧头劈柴,她就根本合不上眼。

他年纪还轻,怎能让他就这么一直蹉跎下去?

想起今日吴婆的话,虽然听起来遥不可及,但总归还是有法子的。事在人为,既然他都被送到了自己府上,还出现在自己眼前,那便是天意要她转圜。

泉桂他们她已经再无力弥补,那就一定要给小看守谋一条出路。

再三斟酌后,虞苒苒终于下定决心,要想主意为他脱掉贱籍!

那么第一步,首先,她得想个办法,把他要到自己身边来,后续之事,才好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