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上京,上京(1)(1 / 1)

落雁坡大捷后,凉州军休整三日,拔营东进。

顾长庚将大军分作前、中、后三路:韩柏率前锋营先行开道,许敬亭和王合领中军主力紧随其后,李岩押送粮草辎重断后。

从落雁坡到京城,沿途州县几乎是望风而降。守城的官吏们不等大军压境,便早早开了城门。

有地方官甚至跪在官道旁,双手高举户籍册和赋税簿,将头埋得极低。

韩柏骑在马上,乜斜着眼扫过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从鼻孔里嗤了一声,到底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大军行至通州,前锋斥候飞马来报:通州城门紧闭,拒不投降。守将名叫刘启,原是萧景泽做皇子时的王府旧将,跟了他十几年,是真正的心腹。

韩柏在城门下勒住马,仰头望向城楼上密密麻麻的守军,回头对传令兵说:“去禀侯爷,通州这块骨头,前锋营来啃。”

军报送到时,顾长庚正与陆白榆并辔策马,行在中军队列里。

他听完禀报,只沉吟了一瞬,便对传令兵道:“告诉韩柏,通州守军不多,但刘启跟了萧景泽十几年,定然不会降。不必浪费口舌劝降,直接攻城。再让周凛领一支轻骑,绕到通州侧翼,切断他与京城的联络。”

话音未落,前方探子又带来一个令人玩味的消息:萧景泽跑了!

落雁坡大败后,他并未返回京城,而是带着残部径直往南边去了。

这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面,顿时在将领们心中激起不同的涟漪。

陆白榆静立马上,眼底并无半分惊讶。

“他回不去了。落雁坡一役,十三万主力被他亲手葬送了,死的死降的降。”她沉默一瞬,淡声道,

“如今偌大一个京城,守军不过几千,剩下一堆拿不动刀的文官。他就算想回去,拿什么守?让那些阁老尚书爬上城楼替他送死么?”

顾长庚望着官道尽头沉沉的暮色,缓缓道,

“他不是不想回,是那座城对他已没有意义了。没兵,没粮,连个能替他豁出命守城墙的将领都找不出来。真回去了,也不过是困兽之斗,被我们围在里头慢慢耗死罢了。他那样的人,绝不甘心束手就擒。”

他略一停顿,目光投向南边那片被薄雾罩住的天边,

“可岭南就不一样了。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咱们的骑兵根本施展不开。他在那儿经营了那么多年,背靠南洋,进可通外援,退能有后路。他这不是逃命,是在找最后一张能翻盘的底牌。”

陆白榆唇角微扬,带着几分讥诮,“他赌我们能追多远,赌岭南的瘴气能替他拖住我们,赌他能在我们站稳脚跟前,再攒出一支兵马。”

韩柏当场就急了,红着眼请命,“侯爷,萧景泽要是跑到岭南另立朝廷,凭他在那边的人脉和南洋海路,再想剿灭就难了。京城已是囊中之物,早取晚取都一样。末将愿带前锋营去追,不把他的人头拎回来,末将提头来见!”

“他跑不了。”陆白榆的声音不高,却让韩柏脚步一顿,

“他从落雁坡撤出时,身边至少还有两三万残兵。沿途可以征粮,可以收编溃兵,可以设伏。你追得越深,补给线便拉得越长。他只需在某个隘口伏击你一次,你就回不来了。”

她转身看向韩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更要紧的是,京城才是根本。你追他,便是将京城拱手让与他人。”

“京城里有百官、有世家、有百万百姓。拿下京城,便是拿下了大邺的玉玺与名分,天下州郡才会望风归附。为了追杀一个逃亡的皇帝,错失定鼎天下的良机,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她目光扫过身旁诸将,最终定格在顾长庚脸上,“至于萧景泽,一个失了根基与民心的皇帝,不过是丧家之犬,翻不起什么大浪。”

韩柏嘴唇翕动,似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夫人言之有理,是末将鼠目寸光了。”

顾长庚抬眸看向京城的方向,淡声道:“先取京城。”

通州城下,攻城锤撞了整整一日。

守军将城门堵得严严实实,城头上滚木礌石不要钱似的往下砸。箭矢虽不密集,但每一箭都刁钻狠辣。

刘启亲自矗立在城楼上督战,被流矢贯穿了胸口,他一把扯下半截袖口胡乱裹了裹,又哑着嗓子继续指挥。

打到后来,守军死伤过半,有人弃了刀跪在墙角痛哭流涕,有人趁乱溜下城墙逃命,可仍有几十个人紧紧簇拥在刘启身边,一步不退。

城门被撞破时,刘启带着残余守军退入城门洞,浑身浴血地背靠石壁,眼底凶光毕露。

韩柏径直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片刻,轻叹一声,“值得吗?”

刘启朝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我这条命,是陛下给的。陛下让我守通州,我便守到死。”

“你的陛下已经往南跑了。”韩柏嗤笑一声,“他让你守通州,是让你替他死。”

刘启猛地一怔。眼底那束连城破时都不曾驯服的光芒,一瞬间碎成了灰烬。

他咧嘴笑了一下,殷红的血从他嘴角淌下,滴在胸甲上,让他看起来狼狈又颓然,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反手握紧刀柄,猛地横过刀刃,在颈间一割。热血溅上城门洞的青砖,尸身顺着墙壁缓缓滑落。

韩柏怔怔地看了他许久,才对身旁的传令兵道:“告诉侯爷,通州拿下了。守将刘启,自刎。”

顾长庚听完军报,沉默了一瞬。

“是条汉子。传令,将他厚葬于通州城外,立碑记名。”顿了顿,他又道,

“碑上不必书‘故主’二字,书‘忠’字即可。”

“遵命。”传令兵领命而去。

暮色里,刘启的尸体还斜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被晚风卷起的尘土覆住了半边脸。

远处,凉州军已开始清理战场,准备为他掘墓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