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张景明一身半旧官袍,风尘仆仆地进了宫。
他在西北的风沙里浸染数年,京城旧人已不太认得这位曾经名动一时的前左都御史了。
宫门口递牌子时,值守的羽林卫盯着他端详许久,才抬手放行。
偏殿内,陆白榆已然等候多时。案上摊着晨间那份告病折子,旁边一盏残茶早已凉透。
张景明跨入殿内,她正持笔疾书,头也未抬,淡淡道:“张大人一路辛苦。凉州近况如何?”
张景明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微哑,“回夫人,凉州一切安好。秋粮尽数入库,银矿采炼如常。厉铮统管城防,沈驹打理情报,有他们坐镇,凉州出不了乱子。”
陆白榆点点头,又细细问了今年土豆和白叠子的收成细节,张景明逐一据实回禀。
待公事告一段落,她才抬眼看向张景明,语气里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柔软,“昭昭和阿朔呢,可有闹着要娘亲?”
张景明抚须浅笑,“两位小主子乖得很。昭姐儿日日掰着指头挂念夫人归期;老臣动身那日,朔哥儿硬是将他的小木马拖到院门前,嚷嚷着要骑马进京寻找娘亲。杜老爷子百般安抚,许诺开春便带他入京,这才作罢。”
陆白榆眼底浮现出一抹温柔之色,随即快速敛了心神。
她将案上一份墨迹初干的诏令抄本推过去——
正是早朝所颁的恩科旨意和任命,以及那几份准予六部堂官告病的朱批。
张景明双手接过,目光沉静地扫过。
方才入宫途中,他偶遇暂代羽林卫统领的周凛,他正带人换防,对他简单提点了几句早朝的变故。
此刻对照诏令,张景明对朝中局势愈发清楚。
待他看完,陆白榆方开口,“如今六部正堂空悬,张大人以为,当如何落子?”
来的路上,张景明早在心中反复推演过这个问题。此刻见她问起,他不疾不徐地答道,
“老臣以为,当优先稳住户部工部,最为稳妥。柳仲暂代户部左侍郎,陈鄯暂代工部左侍郎,这些已是定局。夫人破格擢升寒门、新开恩科,都是釜底抽薪的上策。”
他沉吟一瞬,继续道:“真正棘手的,是一众告病老臣的门生故吏。眼下不宜强硬清算,当先稳住户、工二部,再循序渐进,渗透吏、刑、礼三部。至于吏部......”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老臣这把骨头,尚能替夫人撑一撑门面。”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恭敬奉上,“老臣料定夫人眼下急需可用之人,故此整理了这份名单,以供参详。”
陆白榆展开名册,卷首赫然写着李观澜的名字,下方密密麻麻罗列着一众太学生的考课详情——
何人精通钱谷核算、何人熟稔刑名律法、何人通晓水利营建、何人擅长地方吏治,个个标注明晰,一目了然。
她目光掠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眼底终是漾开一抹欣慰之色。
这名册上的每一个人,尽是她亲手栽培、一路看着成长起来的好苗子。
“观澜这几年,领着清丈队,踏遍了凉州每一寸田埂。从勘测绘图,到造册归档,再到平息田土纷争,事事亲力亲为,桩桩滴水不漏。此子,是天生的能吏,放到哪里都能独当一面。”
张景明指着李观澜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赞赏,
“若夫人有意让他历练,老臣斗胆荐入户部。天下田亩积弊,莫过于田赋差事。他深耕凉州田亩清丈三载,田赋积弊、隐匿猫腻,皆逃不过他的眼。”
陆白榆点头应允,“余下众人,各凭所长、各司其职,分派至六部各署当差。凉州育出的根苗,是该扎进这京畿沃土了。”
“正该如此。”张景明点头轻笑。
“张大人一来,我身上的担子便轻了一半。”陆白榆唇角微弯,“有你坐镇吏部、把控铨选,我自是安心。”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在他染霜的鬓角,语气平淡如常似是随口交代寻常琐事,“明晨大朝,你站到文官班首去。”
张景明正欲应声,闻言身形骤然一僵。
文官首位,那是当朝首辅的位置。
西北数载,他设想过千百种回京后的境遇,独独未曾料到是这一种。
他抬眸望向陆白榆,见她眉眼依旧沉静如初,唇角噙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方才之言,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喉头一哽,半晌才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意,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朝着案后那清瘦的身影深深一揖,“老臣,领旨。”
。
张景明前脚刚退出偏殿,后脚李遇白就到了。
“夫人,江南沈家家主沈清鹤远道而来,想见你一面。”李遇白朝陆白榆拱手一礼,从容道,
“沈家在江南士林经营三代,名望极高。沈清鹤的祖父沈彦之,是江南公认的大儒,朝廷三次征辟他入京做国子监祭酒,他辞而不受,留在吴中创办义学,不收束修,专供寒门子弟读书。如今江南官场上,少说有三成官员,少时都在沈家义学开过蒙。”
他向来桀骜不驯的眼底,难得带了几分敬意,
“沈清鹤的父亲继承了沈彦之的脾气,朝廷让他做江左布政使,他称病婉拒,守着沈家的一座义仓,赈了三十年的灾。到了沈清鹤这一辈,仍旧不入朝、不做官,却握着江南三成的盐引。逢灾必赈,遇疫施药,光修桥铺路的事在江南各府县志上就记了不下二十处。江南百姓敬他一声‘沈半城’,说他养了半城百姓。”
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五皇子当年还是亲王时,想从沈家手里截这批盐引,沈清鹤硬是没点头。属下费了不少唇舌才请动他入京。只是......沈先生对朝堂的局势,还在观望。”
江南士林之首?
这可是能够左右朝堂局势的人物。
陆白榆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抬眸看向李遇白,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了一瞬。
李遇白坦然迎上她的视线,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