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这边的女眷自然也听见了韩柏那番话。
有人笑嘻嘻凑到顾老夫人跟,“老夫人,你瞧见岭南那位周大人没?年纪轻轻就是一品封疆大吏,听说在岭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般人物,怎么到现在还未成家?”
顾老夫人面上淡淡的,“武将嘛,长年在外面带兵打仗,耽误了也是寻常。”
“倒也是。”那女眷眼珠一转,“可如今天下已定,也该成个家了吧?”
旁边有人笑着搭腔,“怕不是眼高于顶?如今上京城里多少名门闺秀,可都眼巴巴等着攀这门亲呢。”
正说着,正厅那边响起一道爽朗的男声,“周大人,我娘家侄女年方二八,知书达理......”
周凛的声音不高,却让四周霎时静了下来,“周某此番回京,只为喝这杯喜酒,不谈旁的。”
花厅里,女眷们不约而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帕子掩住唇角,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宋月芹这边。
碍于宋月芹如今“裕国夫人”的封号,加之她如今掌着西北盐坊,于公于私都是女帝最看重的人,说句心腹也不为国。
早些年诏狱里那档子事,虽早就没人敢在明面上提及,可在座的都是人精,哪个心里不是跟明镜一样清楚。
宋月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面上纹丝不动。
顾老夫人眼神微冷,搁下筷子,悄无声息地在桌下捏了捏二儿媳的手指。
她正要开口解围,周凛已拎着个陶坛,大步从月洞门那头走过来,声音也比方才松快了些。
“陛下,臣从岭南带了几坛荔枝酒来,不值什么钱,就是想让陛下尝个新鲜。”
花厅里的嗡嗡声瞬间静了下来,女眷们的目光齐齐落在周凛身上。
他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瞥向宋月芹。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端坐在树荫下,眉眼低垂,乌黑的发髻上落了点点桂花,暗香盈动,像一幅沉静的仕女图。
“周爱卿有心了。”陆白榆搁下茶盏,目光在周凛脸上极短地停了一瞬,又掠过他紧攥着坛绳、微微泛白的指节,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她勾了勾唇角,“周爱卿千里迢迢从岭南背回来的酒,朕岂能不领这份情。”
说罢,她状似不经意般地看向宋月芹,笑道:“西北盐坊这两年规模越发壮大,雪盐远销西域,此事二嫂功不可没。今日朕便借花献佛,先敬二嫂一杯。”
周凛眸光一闪,抢在陆白榆之前拎起了那只陶坛,“这等事情,哪能让陛下亲自动手。不如,裕国夫人这一杯,就由臣代劳吧。”
他走到宋月芹身侧,倾斜坛口,澄澈的酒液注入她面前的空盏,酒香混着荔枝的清甜很快在花厅里弥漫开来。
宋月芹端起酒盏,抬眸与他对视。她眼波看似平静,睫毛却在他灼热的注视下,极轻地颤了颤。
“多谢周大人。”她低头抿了一口,酒液沾染了红唇,泛着浅浅的水光。
周凛喉结微微滚动,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又给陆白榆和顾老夫人斟满了酒,这才朝陆白榆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回了男宾席。
屁股还未坐热,他便执起桌上的酒壶,琥珀色的酒液徐徐注入杯中。
韩柏刚侧过身子刚想同他搭话,他已端起酒杯,径直朝靠门口的那张桌子走去。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纹直裰,腰间束着一条银丝革带,通身上下再无多余佩饰。
从前在锦衣卫时那股出鞘利剑般的凌厉劲儿,如今已被岭南温吞的海风磨得柔和内敛了不少,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历经过风浪才有的,封疆大吏的沉稳与笃定。
沿途遇到几个旧日在锦衣卫的同僚,他们纷纷端着酒杯站起来,想跟这位从前的老上司寒暄几句。
周凛一一颔首应过,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脚下却一步未停,径直在宋月芹之父宋怀承面前站定。
宋怀承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地坐在角落,并不主动与人攀谈,仿佛周遭鼎沸的人声与他毫不相干。
此刻见周凛过来,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微动,屁股却像粘在了椅子上一般,半分也没有想要起身的打算。
旁边的宋家长子宋月章率先反应过来,他看了父亲一眼,随即笑着站起来,拱手道:“周大人,许久不见了。”
周凛朝宋月章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到宋怀承身上。
他挺直的脊背微躬,双手捧杯,执的是晚辈礼,语气也是罕见的恭敬,“宋大人,晚辈今日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他声音不高,却让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韩柏眯起眼,有所思地盯着周凛的侧脸;顾长庚送到嘴边的酒杯停顿在半空;就连女宾席那头,陆白榆也似有所感,抬眸穿过憧憧人影,投来探究的目光。
宋月芹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锦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去岁从西北回京,她曾满怀希冀,两次派人将精心挑选的礼物送到宋府门前,想与娘家人修好。
可每一次,礼物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连一句口信都吝于施舍。
她太清楚父亲的脾性了,知他嫌自己败坏了宋家门风,心结难解,轻易暖不回来。
后来她回了西北,逢着节气,依旧差人送些当地土产回京,每次娘家婆家都不落下。
起初东西照样被退回,她也不恼,下次照送不误。
直到有一回,派去的人带着空箱子回来,禀报说东西收下了。
那天夜里,她站在院中,抬头望着与京城共用的那轮明月,高兴得一宿没有合眼。
这次返京,看见父亲竟亲自带着长兄来参加瑶光的婚礼,她心底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才算松动了几分,以为自己终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她满心盘算着,等婚礼过去,就寻个机会回娘家看看。
她万万没想到,周凛竟会在这当口,直接找上了父亲。
望着那边绷紧的气氛,宋月芹的一颗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里,手心直冒冷汗。
。这一对有点难写,容我慢慢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