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明白周凛对自己的一片维护之心,可父亲那又硬又倔的脾气,哪里是能当众说软话的?
宋怀承果然没碰周凛递过来的酒杯。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视着周凛,语气是官场里浸润多年的不卑不亢,带着国子监祭酒那种拿捏得当的分寸感,淡淡道:“周大人乃天子近臣、封疆大吏,下官不过一介学官,品级低微。这杯酒,实在不敢当。”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推拒意味。
见状,周围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径直落在周凛身上,都想看看这位素来以冷戾无情闻名的前锦衣卫指挥使,会如何发作这个不肯给他面子的老古板。
周凛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握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面上的神情也没有半分变化。
“宋大人说笑了。”他语气诚恳,声音里透出一种穿越时光的厚重,
“当年寒冬腊月,晚辈重伤于京郊破庙,若非令嫒施以援手,晚辈早已冻毙于风雪之中。宋家不仅对晚辈有救命之恩,更有收留之情。这杯酒,不论品级,只论恩义。宋大人无论如何也当得起。”
宋怀承依旧沉默着,落在周凛脸上的目光却变得十分复杂,里面有审视,有疏离,还有点被压在眼底深处、不愿示人的说不清道不明。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顾云州提着一壶酒从旁边钻了出来。
小小少年先是朝宋怀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嗓音清脆地唤了声“外祖父”,随即转向周凛,笑吟吟道:“周叔,我外祖父素来不能饮烈酒的,吃了要难受好几日。”
说着,他自顾自地斟了一杯新酒,酒液清亮见底,一股若有若无的荔香瞬间飘散开来。
“这是你从岭南带来的荔枝酒,州儿尝着清甜绵柔,不易上头,倒正适合我外祖父。这样,既全了礼数,也不伤身子。”
周凛低头看着那杯琥珀色的荔枝酒,又抬眼看向个头已窜到他下巴的小少年。
他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多谢云州提醒。若不是你,周叔险些唐突了。”
他顺从地接过那杯荔枝酒,再次抬眸,坦坦荡荡地对上宋怀承的视线,目光磊落又真诚,“宋大人,虽然迟到多年,但晚辈依然想以这杯薄酒,谢宋家当年救命收留之恩。”
宋怀承并未搭理他,反而不动声色地看向自家外孙。
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亲昵与维护,那副坦荡赤诚的模样,与周凛几乎如出一辙。
两人挨得极近,像一棵初长成的小白杨,自然地依着身旁苍劲的老松,毫无半点拘谨。
只消看两人之间这熟稔的状态,就知他们素日里的关系走得有多近。
自去岁顾家返京后,他虽然硬着心肠没见女儿,但外孙却是一次也没少见。
他自然知道自家外孙少年老成,在大是大非上向来拎得清,轻易不会对谁假以辞色。
能得他如此青眼相待,可见周凛这混账东西,平日里没少在他家云州身上下功夫。
宋怀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瞪了周凛一眼,喉间逸出一声冷哼。
原本只是僵持的气氛,霎时又冷了几分。
不远处的顾长庚将一切看在眼里,端着酒杯正想上前打个圆场,宋怀承却自己破了功。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淡,几乎还没出口就被满堂的喧闹吞没了,可周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紧绷的肩背线条微微松懈,下一瞬,果然看见宋怀承面无表情地接过了那杯荔枝酒,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他扯出一抹客气疏离的笑,没什么起伏地说道:“周大人言重了,这不是下官的功劳,小女当年不过是举手之劳,换了任何一个人她都会救,实在不值得周大人惦记这么些年。”
周凛仿佛没听出他话语中的深意,摇了摇头,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说道:“是,当年多亏了宋大姑娘出手,可说到底,还是宋大人你教得好。”
他蓦地抬起眼,视线不闪不避地撞进宋怀诚的眼底,“这份恩情,周凛一直铭记于心。往后宋家但凡用得着,只需一句话,我周凛绝不含糊。”
宋怀诚端着空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眼底神色翻涌,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男人,像是想从他眼里找出哪怕一丝虚伪。
半晌,他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干巴巴地重复道:“周大人言重了。”
说完就要顺势坐下,将此事彻底翻篇。
偏生韩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拍了拍周凛肩膀,咧嘴笑道,
“宋大人,当年你救我兄弟一命,就是救了我韩柏一命,这杯酒,我敬你!”
宋怀承还未来得及客套,韩柏已经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痛快地抹了一把嘴,又自顾自地替自己满上。
他收了嬉皮笑脸,难得正色道:“宋大人,你是不知道,我这兄弟什么都好,就是嘴笨。别人对他好一分,他能巴心巴肝记一辈子。”
他把酒碗往宋怀诚面前一递,“他这人,旁人不了解,我韩柏最清楚。论重情重义,他排第二,我韩柏可没脸排第一。”
满桌的喧闹突然安静了下来。
周凛偏头看了韩柏一眼,什么都没说,只默默端起自己的酒盏,朝他举了举。
韩柏嘿嘿一笑,再次朝宋怀承举起酒碗,痛快道:“宋大人,冲你们宋家当年救了老周,日后有用得着我韩柏的地方,也只管开口。”
宋宋怀承端着酒杯,原本挂在脸上的客套笑意,此刻却掺杂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女帝和帝君都在座,武将与文臣这般推心置腹,犯的可是天家忌讳。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陆白榆和顾长庚,却见顾长庚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神情温和,并无半分恼怒。
宋怀承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这才松了几分,抬手接了韩柏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