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的使团是在女王登基大典的前一晚到的。
顾启明正对着贺礼单子出神,侍女掀帘进来说了这事。他搁下羊皮卷便往外走,动作太急,袖子带翻了案上一只银质茶杯。
那杯身錾着北狄特有的苍狼纹,镶了绿松石和红玛瑙,是乌维兰用了多年的旧物。
茶杯在案上滚了一圈,掉在毛毡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脚下顿了顿,到底还是弯腰捡起搁回案上,这才转身大步朝营门而去。
营门外,顾长庚掀开貂裘兜帽,往这边望了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顾老夫人站在他身侧,裹了件厚厚的灰鼠皮袄,正眯着眼打量北狄穹庐上那些繁复的金线刺绣。
顾瑶光挽着段晋舟的胳膊站在母亲身侧,正踮着脚往营门里张望。
杜老爷子拄了根枣木拐杖,被顾云州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顾云州一身靛蓝直裰棉袄,正微微偏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片他从未踏足过的草原。
顾启明在离他们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看见母亲的瞬间,他眼底闪过又惊又喜的光芒,脚下却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半步。
顾老夫人松开长子的手臂,往前走了两步,借着跳跃的篝火仔细端详这个离家多年的儿子。
半晌,她才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又替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场梦境。
“我的儿,一个人在这边,委屈你了。”
顾启明喉头滚动,嘴唇翕动了半晌,只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娘”。
顾老夫人的眼眶倏地红了,却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只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
顾启明再也绷不住,上前一步,用力将她瘦削的身子拢进怀里。他将脸埋在母亲花白的发间,肩背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出声。
许久他才松开母亲,声音仍有些发哑,“娘,这里风大,我带你去帐里坐。”
顾瑶光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嘴上却不肯饶人,“四哥,你只看得见娘,看不见我这个做妹妹的了么?”
顾启明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抬手在她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失笑道:“臭丫头,都嫁人了还这般闹腾。”
顾瑶光看着他瘦削的脸颊,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嘴角却弯弯的,声音带着埋怨与心疼,“瘦了,也黑了。是不是他们克扣你的饭食了?”
顾启明替她抹了把眼泪,笑着道:“瞎说什么呢。你四哥如今在北狄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谁还敢委屈我不成?”
当夜,顾启明在穹庐里设宴。
炭火烧得正旺,铜锅里的羊肉咕嘟咕嘟翻滚着,奶白的蒸汽和孜然的辛香搅在一起,热腾腾地弥漫了整座大帐。
顾老夫人把一匣子枣泥糕搁在顾启明面前。那匣子用油纸裹了三层,又塞在装满干草的藤箱里,千里迢迢从京城颠簸而来。
顾启明低头看着那匣子,沉默了很久。
枣泥糕被颠得有些散了,但那股熟悉的甜香混着焦糖味,还是跟儿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唇角慢慢勾出一抹幸福的笑。
顾长庚端着马奶酒坐在旁边,望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他俯身凑近顾启明,压低声音道:“这匣枣泥糕,是出发前娘亲手做的,一路上谁都不许碰,连云州和瑶光也不行。”
顾启明忍不住笑了一声,笑着笑着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匣子边沿,过了好一阵才开口,“是我不孝。”
顾长庚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别说傻话。有你这样的儿子,娘心里不知该多骄傲呢!”
旁边,杜老爷子正端着马奶酒跟几个北狄老酋长聊得热火朝天,连比带划地讲大邺的丝绸怎么换北狄的良马,枣木拐杖在地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互市路线图。
对面的老酋长捋着花白胡须连连点头,一脸兴味的模样。
段晋舟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插嘴,“老爷子,这路线画得不对。从凉州往北,过天苍山南麓,再绕饮马河......这条官道前朝就废弃了,商队根本走不了。”
杜老爷子眼珠一瞪,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谁说走不了?我当年跟着商队走过好多趟,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废弃了怕什么,再修就是!”
顾云州正给祖母夹菜,闻言偏过头来,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姑父,杜爷爷没说错。我在大伯母那里看过前朝的驿道舆图,那条路确实还在,只是年久失修,有几段栈道得重新架。”
段晋舟被这声“姑父”叫得心头一软,又被杜老爷子横眉竖眼地瞪着,只好举起双手投降。
“好好好,是我错了,老爷子英明。”
顾长庚坐在上首,望着外祖绘声绘色的模样,摇头失笑。
酒过三巡,顾启明从腰间解下一柄匕首,刀鞘上镶嵌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在火光里泛着幽光。
他将匕首递给顾云州,郑重其事地说道:“这是北狄汗王送给四叔的狼牙匕,今日四叔把它给你,盼你能担起顾家的门楣,将顾家的忠勇与风骨一代代传下去。”
顾云州双手接过匕首,郑重地收进袖中,“侄儿必不负四叔所望。”
顾启明揉了揉他的脑袋,没再说话。
顾云州的目光投向远处的草场,忽然偏头看向顾启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四叔,北狄的冬天这样长,草原上的马怎么熬过去?”
顾启明怔了一瞬,随即淡淡一笑。那笑容像冰封的河面下涌动的暖流,将他眉眼间这些年在异乡积攒的风霜都化开了几分。
“草原上有一种野蒿,秋末采来晒干,冬天拌在草料里喂马,马吃了就不容易掉膘。”
顾云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天衡的马,是不是也能试试?”
顾启明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抬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
“好小子,小小年纪便懂得触类旁通。顾家有你,门楣何愁不兴?!这下子,四叔终于能放心了。”
火光在叔侄俩相似的眉眼间跳跃,映出两张轮廓相近的脸。
一张坚毅,一张青涩,却都藏着顾家人特有的沉静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