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天晴，宜出行。

宋拓只在洛都待了五天，就要返回泉阳赴职。此次离开，再见面怕是要三年后了。

早上，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城门口就已经聚集了数辆马车。晋王妃的车驾也在其中，她随宋拓他们的队伍一同离开。

早在一月前她就开始陆续打点行装，府里的事务这些时日该交到林楚悦手上的也都交了，该吩咐的也都吩咐了。昨日进宫与太后辞别，太后还特意赐下一位医女让她带在身边随侍。

距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早点儿走，也能避开过年回来的晋王和阮梦月——因为此次她会带着段星洲一起南下。

段骁阳问过她，为什么要带着段星洲一起。

为什么？

晋王妃慈爱地看着儿子：“正暄，到了母亲这个年纪，爱也好，怨怼也罢，什么都看开了。”

“星洲过了年也才八岁，心性还没被阮梦月养废。母亲瞧着，他本性不坏，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全看这期间被人怎么教。”

“不管我与你父王和阮梦月之间如何，外人只知道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你与宁王关系再好，涉及皇权，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往后在朝堂上，不能孤立无援。”

她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太后这些年虽说从不宣召段星洲进宫，但心里未必真的不惦记这个小孙子。

身为婆母，太后对她已足够尊重体谅。

晋王妃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七年，也够了。

与其让太后心里一直放不下，不如她主动些。只是没想到她一提出要带段星洲一起南下，太后立刻就答应了，仿佛等她主动说出口等了许久。想来太后心里也是希望她能善待段星洲的。

晋王妃想，趁着段星洲现在心性未定，离开后宅，带他游历一番，长见识开胸襟，博物养志。养好了，养正了，往后就是儿子的助力。

另外她也存着恶心阮梦月的心思。还有什么比见着自己儿子叫别的女人母亲，比对自己还亲近更能剜心剔骨？

只是这等阴暗想法，她更不会对儿子言说了。

到如今，她与晋王的夫妻情分，早就揉进她的权衡利弊中。

因着进入大寒，清川河已结冻，走不了水路，故而他们这支南行的队伍要先走陆路，行至江南再换船。

宋姨娘拉着宋拓殷殷切切交待了许多，明明很多话都说完了，还是觉得不够。

宋拓笑呵呵看着妹妹，也不催她，耐着心听她车轱辘话来回说个不停。

林敬也来了，站在宋姨娘身畔冷眼瞧着，轻哼一声：“他那么大个人了，用不着你做妹妹的操心。”

宋拓当即眉毛一挑，对宋姨娘道：“静荷，若是受了委屈，就给我写信。哥哥虽然远在东南，只要收到你的信，一定回来接你归家。”

林敬不屑地从鼻孔哼了一声，心中暗斥莽夫！

林楚悦每回瞧着父亲和舅舅斗嘴就觉得好笑，她脚动了动，准备悄悄退开不掺合长辈们的“战场”。没曾想被林敬叫住：“楚悦，今儿回家陪父亲和你姨娘吃饭。咱们一家人许久没一起吃饭了。”

他在“一家人”三个字上 刻意加重了语气。

林楚悦干笑两声，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丞相老爹拉出来当他秀恩爱的工具人。

还没等她开口，宋姨娘先替她解了围：“悦儿去你婆母那边看看，陪着说说话。”

晋王妃那边，护卫正在做最后一次车架检查。她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脸上不见半分离愁，指着身旁的两个护卫对段星洲道：“此行这两人就跟在你身边，负责保护你。有什么事，只管找他们。”

段星洲仰着小脸认真听着，用力点了点头。这是他头一回出远门，心里激动又兴奋。

阮梦月平素管他管的严， 从不让他离府太久，最远也不过是去城外庄子上住几日。这次晋王妃要带他同去看望安国公，在他心底掀起不小的波澜。

他偷偷问过身边的嬷嬷，母亲是不是不喜欢他？嬷嬷说，不喜欢你，怎么会带你出去？

他想了想，觉得嬷嬷的话有道理。

见林楚悦走过来，段星洲忙挺直身子，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大嫂。”

林楚悦回了一礼：“母亲，二弟。”

晋王妃点点头，笑道：“你先在这里与星洲说话，我有些事要与林相说。”

“是。”

待晋王妃走到宋拓马车旁，林楚悦收回目光，对段星洲道：“星洲，泉阳那边天气热，我给你准备了避虫的香囊。”

茯苓便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匣子交到段星洲护卫手上。

“里面还有一把扇子，是给你玩的，热了能扇一扇。”

段星洲听到“泉阳天气热”眼睛亮了亮，他看向林楚悦认真道：“多谢大嫂。”

说罢稍稍有些犹豫，又补了一句：“大嫂，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林楚悦一愣，随即浅笑道：“好，那大嫂就提前谢谢星洲了。”

正说着，段骁阳从后头走过来，看了段星洲一眼，“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林楚悦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星洲说回来就给咱们带礼物呢。”

她冲段星洲眨了下眼，段星洲的脸一下子红了。他飞快地抬头看了段骁阳一眼，声音有些低：“是……等我回来给大哥、大嫂都带礼物。”

他和段骁阳兄弟俩同居一府却见面甚少，对这个出色的兄长，他心底是向往的。

“哦？如此，大哥就提前谢过星洲了。”段骁阳伸手在他小肩膀上拍了拍。

“不、不用谢。”段星洲身子僵直，脑子有些发懵，大哥拍他肩膀了？大哥不讨厌他？！

段骁阳可不知道自己随手拍了两下弟弟肩膀，给弟弟心中造成的震动。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匕首，递给段星洲。

那匕首比寻常的匕首短了一截，刀鞘是牛皮裹的，手柄的长度刚好适合小孩子的手掌大小。

“给我的？”段星洲惊喜不已，声音都比方才高出不少。

段骁阳点点头：“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段星洲重重点头，将匕首小心翼翼接过别在腰间：“大哥放心，我会保护好母亲！”

段骁阳笑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