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寒星点点。
阮梦月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梨花木榻上,一身烟粉绣海棠家常小袄衬得她面容极为娇美,只是这美丽的面庞此刻翻涌着滔天怒火。
白日里因那对梅瓶的事,本就让她心头窝火。
不过是一对不值钱的闲置花瓶,还特意选了朱瑾不在的时候,原想试探林楚悦那死丫头一番,顺带压一压她的锐气,谁知那死丫头不仅没上套,反而把规矩搬出来压人,连王爷的面子都不给。
她等了一下午,清晏堂丁点儿动静都没有,风平浪静到让她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就很气!
非常气!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顺过来,傍晚时分,外头又传来比这件事更让人气愤的流言。
“星洲不是我亲生的,是王妃嫡子?我窃子据宠?”
阮梦月喉间溢出一声嗤笑,“我窃子据宠?窃子?”她胸腔内怒火中烧,太阳穴被气的突突作痛。
荒谬!
荒谬至极!
星洲是她十月怀胎,拼下半条命才生下的亲骨肉!
这群愚昧无知的闲人,各个听风就是雨,仅凭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就敢随意编排她,把她塑造成一个鸠占鹊巢的卑劣妇人!
可恶!
“一群没长脑子的愚民!”阮梦月咬牙切齿地怒斥,娇美柔婉的面容被盛怒扯得格外可怖。
她看着坐在两步之外圆桌旁的江思思,声音中带了几分克制不住的埋怨:“你昨日不是跟我说,万无一失的吗?”
江思思脸色比她好不到哪里去,指尖不安地搅着腰间的丝绦,心底一片慌乱茫然。
她不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安排的好好的,为什么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跑偏?
这与她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她明明曾经用同样的办法搅散了江盈盈的亲事……
惊惶过后,江思思大脑飞速运转,不知想到什么,她搅着丝绦的手指突然一顿,脸色难看起来。
此事绝不会凭空发酵!
莫不是林楚悦——,不,是段骁阳,一定是他!林楚悦反应没那么快。
他定是知晓自己和娘的打算,所以顺水推舟,借力打力,将风波引至娘身上。
心思百转千回,江思思越心越凉,她害怕对上段骁阳。
看着她垂着脑袋沉默不语的模样,阮梦月气不打一处来。
关键时候倒不说话了,昨日一套一套的话不是很多吗?亏她还沾沾自喜,觉得女儿聪慧,仅仅一夜就打回原形。
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气道:“你说万无一失,还说最多三日,满城人都会骂唐若华!如今呢?骂到你娘、我头上来了!”
江思思站起身,眼中闪过痛苦之色,心底委屈却不敢说一个字,上前两步跪在榻前,低头认错:“是女儿思虑浅薄,连累娘蒙羞,都是女儿的错。”
阮梦月侧目睨她:“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能让你弟弟赶紧回来才是正经事!”
明明是温暖如春的暖阁,气氛却似结了冰,母女二人一个坐在榻上怒火冲天,一个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阮梦月看着一直跪在地上的女儿,叹了口气,儿女都是债!
事已至此,罢了罢了。
刚想叫起,就听门外传来守门丫鬟恭谨的请安声:“王爷。”
她立刻收起脸上的怒容,换上一副柔弱愁苦的神态。
厚厚的门帘被掀开,一身墨蓝色锦袍的晋王满身寒意走进来。
他今日起床连早膳都没用就进宫去了,对外面席卷全城的流言一无所知,眉宇间并无昨日的阴霾,反而带着松弛和轻快。
他一进来就瞧见跪在地上的江思思, 以为母女俩吵架了,只淡淡挑眉,假作不知:“思思怎么跪在地上?快起来。”
江思思看了一眼阮梦月,见她脸上不见怒意,便顺从起身,屈膝行礼:“思思见过王爷。”
晋王摆摆手,语气温和道:“思思啊,星洲不在府中,你娘她心绪不佳,你多体谅,也多陪陪她,勿要惹她动气。”
江思思敛去心中所有情绪,恭恭敬敬道:“是,思思谨记王爷教诲。”
又对着阮梦月屈膝行礼,声音中带着些委屈:“是思思错了,不该惹娘生气,娘,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思思这一回吧。”
阮梦月撇过头,好像多看她一眼都嫌烦,没好气道:“走走走,别在我跟前碍眼。”
江思思知道她娘这是不生气了,欢喜地应一声,乖乖巧巧退了出去。
屋中瞬间安静下来。
晋王迈步走向榻边,看着阮梦月恹恹垂首,满目委屈幽怨的样子,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他俯身,一把拉起她,然后自己翻身坐在榻上,让阮梦月稳稳坐在他腿上,温热的大掌摩挲着她纤细的腰肢,眼中带着几分宠溺,问道:“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又和思思置气了?”
阮梦月靠在晋王温暖坚实的胸膛上,微微偏过头,避开他温柔的目光,瞬间泪盈于睫,带着几分哽咽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江家那边……”
“原本说好思思的亲事要先过我这一关,可江家二老责怪我先前将思思嫁给远儿,害了孩子一生。这回他们越过我,直接给思思定了门亲事,连更贴都换了。”(阮立远,江思思前夫)
她绝口不提白日里梅瓶之事,更只字不提满城流言。
小事不足以扰大局。
晋王闻言,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失笑道:“江大人是思思亲祖父,祖父为她择定婚事,本就天经地义,合乎礼法,你何必耿耿于怀?他们还能害了思思不成?”
“礼法?”阮梦月轻哼一声,窝在晋王颈侧轻轻蹭了蹭,猫儿一般,撒娇意味十足,“可那户人家只是最寻常的商户,思思怎么也是官家小姐,妾瞧着并不妥当。”
晋王最受不了她这般温柔小意地撩拨,当即将她搂紧了些,纵容道:“你若实在不满意,与江大人好好说说,退了这婚事便是。有本王在,谁敢委屈思思?”
阮梦月低头顺势埋在他肩膀上,微微勾唇,声音闷闷的,试探道:“那王爷,妾能不能……能不能将思思留在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