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华沙城南三里外丛林。
十月的最后几日,整片山野流光溢彩,高大的水杉披着赭红,树冠在午后倾泻的日光下泛出油脂般温润的光泽。
风从维斯瓦河的方向吹来,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河水的凉意,拂过层层叠叠的落叶,那些红的、黄的、褐的叶片便在地上沙沙地翻滚,秋意十足。
山腰间,一缕炊烟从林叶间袅袅升起,与周围景致格格不入。
烟下是一座木屋,墙壁由粗大的原木垒成,缝隙间塞满了干苔藓和黏土,经年累月的风雨将木头表面蚀成了银灰色,却又在向阳的一面爬满了深绿的藤蔓。
屋顶铺着厚厚的干草,屋子背靠一面缓坡,坡上有几棵老橡树,屋前是一片被踩实的空地,再往外便是向河谷倾斜的缓坡,隐约能听见水声从坡底传来。
这地方远离任何村庄,离最近的大道也有五六里地,孤零零地嵌在山林之间,奇怪非常。
空地中央,一堆篝火烧得正旺。
铁锅被三根粗铁枝悬吊在火舌上方,锅里的汤汁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热气一团团升起来,旋即被秋风撕碎。
一条刚剖洗干净的鲶鱼在浑浊的汤中翻着白肚皮,露出细密的骨刺,旁边浮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片已经在沸水中煮得绵软,散发出一种带苦味的清香。
篝火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身量高挑,即便穿着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粗麻布袍子,也掩不住肩背间那股挺拔的劲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一匹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在深秋的风中微微拂动,日光落在上面,便从发丝的深处泛出一层幽蓝的光泽。
女子眉锋如剑,斜斜挑入鬓角,衬着一双眼睛愈发锐利,鼻梁挺直,唇形分明,下颌的线条利落而坚韧。
可那脸色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苍白底下隐隐泛着青,两颊却偏又洇着一点病态的潮红,分明是大病初愈。
此人不是别个,不正是跳入伏尔加河的谢令君?
她此刻就那样站在篝火前,目光落在翻滚的鱼汤上,思绪随着木柴的噼啪声飘向了远方。
她记得跳入伏尔加河的那一刻,水冷得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激流卷着她往下游冲去,石头撞在她肋上、肩上、腿上,每一次撞击都像有人在用钝刀一寸一寸剐她的肉。
她记得自己闭住气,在冰冷的黑暗中拼命划水,直到肺叶快要炸开,才浮出水面吸一口混杂着水沫的空气,随即又被浪头按下去。
岸上有人影策马追来,箭矢贴着河面飞过,带起的风声擦着她耳畔呼啸而去。
后来她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片碎石滩上,半边身子泡在浅水里,晨光冷得像一层薄冰覆在她脸上。
她试着动了一下,左肋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嗓子里涌出一股腥甜,她侧过头,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块。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每一块都错着位。她咬着牙翻过身,四肢并用地爬上河岸,伏在湿漉漉的草地里喘了许久。
身后有没有追兵,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必须离开那片河滩,越远越好。
她大致辨了辨方向,选了一条小路,一直向南走。
那之后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碎片。
有时是望不到头的密林,树冠遮天蔽日,脚下积着厚厚的落叶,每一步都踩出腐败的潮气。
有时是广袤的草原,天穹低垂,野草齐腰,风吹过时整片大地像一块起伏的绿毯,她一个人走在上面,渺小得如同一只蚂蚁。
她饿了就捉野兔、捕飞鸟,实在什么也捉不到,便寻些能入口的野草根茎嚼了充饥;渴了便找溪流河水,俯下身像牲畜一样趴着喝。
夜里她蜷在树根下或石缝间,拢一堆小小的篝火,守着那点温暖熬过漫长的寒夜。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日子在行走中失去了刻度,日出日落只是勉力支撑的理由。
她开始发烧,开始时只是额头发烫,后来便浑身滚烫,四肢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息。咳嗽也从无到有,从轻微的干咳变成剧烈的、仿佛要把内脏都呕出来的痉挛,咳出的痰里渐渐带了血丝。
有一回她走着走着,眼前突然一阵发黑,跪倒在路边,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半个时辰里只往前挪了不到十丈远。
她撑着又走了几天,记不清了。
最后那段路,她是爬的。
直到在一片山脚下,她终于彻底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一片野莓丛旁,身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一片橡树的落叶飘飘摇摇地落在她脸上,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再睁开眼时,看见的是木头的屋顶。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床边,穿着黑色的兜头斗篷,灰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见她醒来,那人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拉丁语说了一句:“烧退了?别动,你断了三根肋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