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改天换地,静水无声(1 / 1)

第369章改天换地,静水无声

正当姜义脑中杂思纷呈,一时无绪之际。

后山小道上,忽传来一阵熟悉的银铃声,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与往常一样,那声音一响,姜义原本缠结的心思,竟莫名地理顺了几分,像被春风拂过的枝头,一下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姜钰的身影,便自林间款款而出。

「钰儿。」

姜义唤了一声,目中含笑,将孙女招到身边。

「阿爷。」

姜钰应著,眉眼带笑,那双澄澈的眸子里,透著几分好奇,「可是有什么吩咐?」

事关重大,姜义也不拐弯抹角,抬手指了指那灵泉池畔。

泉边,一根青藤正缠绕在那阴阳龙牙棍上,隐隐汲取地脉之力,像是活物一般微微起伏。

姜义笑了笑,语气轻松,似是随口一问,眼角却掠过一丝试探:「钰儿啊,你且仔细跟阿爷说说,这青藤,叫什么名堂?又是从哪处拾来的?」

「总不会,真是在这山里,随手捡的罢?」

姜义点头微笑,神色不动,自光却已悄然落在那藤蔓之上。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近来所思诸策,要么行之不便,要么与姜家牵连太深,一旦动手,便是「纸扇遮火」

,终难无痕。

可这青藤,却似一道意外。

来历神秘,不见根脉,与自家无甚因果。

更兼它自身便有汲地纳气、滋养草木的异能。

若真运用得当,倒不失为一个,不动声色却能济事的良策。

姜钰显然没料到,这事儿过去都多少年了,阿爷竟还惦记著。

她眨了眨眼,想也不想,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呀。」

姜义含笑点头,语气轻柔,却不放过那一丝松动:「那总是从哪儿来的吧?」

姜钰歪著脑袋想了想,才慢吞吞道:「是从一个————坏人手里,哄骗来的。」

话一出口,姜义目光顿时凝了几分。

他侧头望向后山,云雾深深,那雾气下不知藏著些什么。

坏人?

这后山里头,还能有坏人?

旁边的姜亮也听得分明,脸色微变,眼神与姜义几乎如出一辙,也一并看向后山。

山林寂然,风动无声。

姜义沉了口气,回过神来,又问:「你怎知他是坏人?他对你做了什么?」

姜钰却像早猜到他会问这一句,神情反倒一派理所当然:「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但他就是坏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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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看,就知道。」

「我能感觉出来的。」

她说得笃定,语气天真,像是说自己闻得出饭熟没熟一般自然。

姜义闻言,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思绪之间,正欲再问,姜钰却忽地一抬头:「哎呀,我饿了!」

话音未落,已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衣角在檐下风里晃了一晃,便不见了人影。

姜义望著孙女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那云雾缭绕的后山。

山色如常,雾气沉沉,层峦叠嶂中,仿佛藏著几分说不清的意趣。

看得久了,反倒越发看不分明。

他心中微动,却依旧未能想透。

只觉脑中像被什么轻轻撩了一下,未痛,却也不痒。

旁边的姜亮,这时亦未如往常般默然退下。

他望著那缠绕在棍上的青藤,语气低缓道:「小钰儿自小在后山长大,受教一向清明。」

「她说是坏人,便多半真有些古怪。」

他顿了顿,又道:「爹,怎的忽然又问起这青藤的来历?」

姜义闻言,回过神来,眉眼间似有几分笑意掠过。

他自然信得过那丫头。

在后山耳濡目染这般多年,有些识人辨性的本事,也算不得稀奇。

心念一转,便已想明白几层。

这青藤既与自家无因果,又得自巧遇,如今既可入局,何不趁势而动?

姜义并未急著回复,而是缓缓走上前去。

袖中手指微动,轻轻一捻法诀,那青藤便似有所感,微微颤动了一下。

下一刻,姜义抬手一拂。

那青藤竟自龙牙棍上脱落,根须抽离地脉,未见挣扎,未显抗拒。

只轻飘飘地一卷,便缩成了一团,躺在他掌中,温顺如初。

灵气未散,藤身如新。

姜义看了眼掌中的青藤,未多言语,便将它递给了姜亮。

「想办法,」他说,「将此物送去氐地。」

「务必要亲手交给凌虚子。」

「就说————这是能引地脉之气,化沙砾为沃壤的宝物。」

「他自会明白,该如何用。」

姜亮闻言,指尖微顿,那团青藤在他手心里轻轻一跳,仿佛察觉了什么,藤身微微收缩了一下。

抬头望著父亲,神色间已然多了几分惊讶。

他虽一直依稀知晓,这青藤有些不凡,却万未想到,其能耐竟至此地步。

姜亮常年负责与羌、氐二地往来,自是清楚那一带的形势。

这些年,在凌虚子与大黑两位未受敕封的「野神」护持之下,那一方天地虽已不复当年乱象。

可毕竟地贫人稀,戈壁沙海占了大半,能种之地,实在有限。

哪怕年年风调雨顺,也不过是勉强糊口而已。

如今若真得此藤助力,能将地气引动、根脉活化,哪怕只是改善出一小部分沃土。

再借著野神庇佑之力,稍加调度————

姜亮心念一转,已有了几分清晰的画面。

若事成,羌氐之地,恐怕再不是那「不毛边疆」的代名词。

只怕不过几年,便可见草木成荫、粮产渐丰,百姓扎根。

姜亮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却隐隐浮起些激动神色。

可在那激动之下,又藏著几分迟疑与疑惑。

他忍不住开口道:「爹————这可是真正的改天换地之功啊。」

「若事真成了,羌、氐二地不仅能养得起人,人口自会倍增。」

「百姓感念之下,香火功德,自是滚滚而来。」

「这等机缘,为何要白白给了凌虚子?」

他话语略顿,又往前一步:「小妹和妹夫如今在那边,亦有神位在身,为何不让他们前去主持此事?」

「无论香火、名义、影响————」

话未说完,却见姜义抬手,已将他打断。

「绝不可。」

姜义这三个字吐得不重,却字字如铁。

「非但他们二人不可插手,连大黑,也不能过多涉入。」

他语气虽淡,却毫无转圜余地:「最多,只许凌虚子在羌地顺手点拨几处,其余————一概不许。」

姜义心里,早就掂量得清清楚楚。

这事,不论成败,都是桩大因果、大动静,后头牵出来的线太多,脚下落的水太深。

最紧要的,便是将此事,与姜家彻底撕开。

不留印、不留痕。

护得住这一门香火,才有再谈长远的余地。

姜亮虽不尽明了,却向来信得过父亲的判断。

便又问道:「爹,还有什么,要转告那边二位的?」

姜义闻言,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一言未添。

姜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抱起那团青藤,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青烟,随风远去了。

庭中重归寂静,只有泉水滴落的声音,声声入耳。

姜义望著儿子消散之处,那双原本还带著几分威势的眸子,这才缓缓收敛了些许。

神情平了,气息也稳了。

他心里很清楚。

这等事,不能说得太多。

凡言出口,皆落因果。

话说得越满,越容易牵扯自身。

况且,这事也根本不需多嘱。

这些年,在凌虚子与大黑的张罗下,羌、低两地倒也渐渐有了些做买卖的模样。

中原的行商走得勤了,讨价还价、斤斤计较,也都学得有鼻子有眼。

而在地理上,羌、氐本就与蜀地接壤不少。

只是那蜀道难,山道险,一来一回如走鬼门,才使得两方往来始终稀疏,不如中原那般密切。

可眼下不一样了。

羌、氐二族,在雍凉交界屯了兵,一副随时要翻脸入侵中原的架势。

魏人看著心惊,自然也少有人敢再往那边跑。

这种时候,只要利头够大。

总有人会绕条远路,避开魏地,去找那条能通蜀地的山道。

羊肠也罢,断崖也罢,只要挑得动担子,就有人愿意走。

蜀地历来富庶,物产丰厚。

蜀锦、漆器、陶物这些精巧物什不提,单说那盐铁、丹砂,便是羌、低部族眼馋了几十年的幸乗。

蕉蜀地所仏,无非粮食,还有能驮粮的马。

若是那边真出了点「奇迹」————

沙底冒泉,戈壁生麦。

粮价一跌,消息一传,便不用谁刻乘安排。

自有那挑担子的,牵骡子的,拉车的。

打著「走商」的旗号。

顺著香味,一路抄进蜀地去。

一袋一袋地贩。

一口一口地个。

是以————

如户只仫等著。

等著那第一株麦苗,从沙地里探出头来。

等著那第一车粮,被人挑上集市。

等著人心自己动了,自个儿去寻那立山道。

那时候,该来的,自会来。

在姜义看来,这一盘棋,走得极顺。

就像山涧细流,绕石穿林,不声不响,水到渠成。

不见半分刻乘,也无硬手插足,也就不易落下什么是非因果。

姜家在其中,动得极少。

不过在那无人知晓的暗处,个了一样东西出去。

个给那羌、氐之间,天光未至之地。

一件也许真能生出「奇迹」的小物什罢了。

蕉那物,若真有人乔乗刨根问底,顺藤摸瓜————

终究还是出自一位————连自家孙丕都说是「坏人」的神秘人身上。

姜义想到这里,抬眼望向远山。

云起雾生,遮了岭脊,却遮不住那一点将现未现的与光。

如此局面,虽称不上天东无缝,至少也算层层雾障。

若还有人能从中拨开重重迷雾,硬生生将这顶「暗中助蜀」的帽子,扣到姜家头上来————

那他也没话可说了。

那便不是谋错。

是命数。

非战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