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无尘不同。此人根骨清奇,悟性罕有,当年测灵碑上亮光直追逍遥公子——四大公子之首。这样的人,若能驯服,便是利刃;若随手抹去,反成浪费。
楚云舟暂不杀,只等他醒得明白些,再谈其他。
……
三日后。
小店东厢,一张旧木床,羽无尘仰卧其上。嘴唇干裂起皮,面色仍白,但呼吸稳了,指尖能动了。
羽彩衣坐在床沿,手里拧着湿布,一遍遍替他擦额角虚汗。
“哥,好些没?”
“能撑住。”他试着撑臂坐起,肩头一软,又跌回枕上。
羽彩衣垂眼:“楚云舟不会放过我们……我先前得罪过他,这次又带人围他,他若记仇,咱们连求饶的余地都没有。”
这话她憋了三天。
羽无尘没应声,只缓缓抬手,按在她手背上:“怕什么?我在,你就活着。”
话很短,没起伏,却像钉子楔进地里。
他们现在是囚徒,命悬一线。若要活,就得交东西——秘籍、兵符、府库钥匙,甚至祖坟图、传家印……只要换得一条命,全可递出去。
“对了,”羽彩衣忽压低声音,“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他那一剑,是不是大灭绝剑气?”
羽无尘瞳孔一缩。
他早觉眼熟,只是当时气血翻涌,没细想。此刻被点破,脑中电光一闪——剑势劈开气流的弧度、剑尖震颤的频率、收招时袖口卷起的风向……全对得上。
“大灭绝剑气没失传。”他嗓音沙哑,“它随先祖一同下葬。天德叔前阵子暗启陵藏,本是要取神兵与剑谱,结果消息走漏,陵墓被抢。”
羽彩衣一怔:“那黑衣人……是神威府的人?”
“神威府没这号人物。”羽无尘摇头,“我盯他们三年,府中高手我都见过。那剑气里裹着龙气,非皇亲贵胄不可修——神威府里,没一个够格。”
“可若不是他们……”羽彩衣声音发紧,“天德叔为何一口咬定是他们干的?”
羽无尘闭了闭眼:“先不提这个。眼下要紧的,是见楚云舟一面。”
他顿了顿:“他不杀我们,必有所需。只要他开口,我们就能活。”
羽彩衣没犹豫,扶他下床。两人一步步挪到西屋门前,抬手叩门。
笃、笃。
“进来。”
门推开,楚云舟与殷楚璇对坐窗边。茶烟刚散,杯底浮着两片舒展的青叶。一个静,一个淡,谁也没因他们进门而起身。
“‘灭绝神指’羽无尘?”楚云舟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能走路了?”
“托您照拂。”羽无尘站直,哪怕膝盖发颤,“直说吧——要什么,才放人?功法?银票?兵权?还是……我家那枚王府虎符?”
“呵……无尘兄,还是没看清自己站在哪儿?”楚云舟嘴角微扬。
“不为难你。但你说的那些——真能换我点头?”
“神功秘籍?飞仙剑派库中堆得比竹简还厚。”
“金银权柄?你还能把羽王府整个搬来送我?”
“至于美人?殷师姐站在这儿,你还找得出第二个?”
他一句紧过一句,声调平缓,却字字压着分量。
羽无尘眉峰一沉:“那你到底要什么?”
“要什么?”楚云舟顿了顿,忽然笑开,“我要一条狗——咬得住人、认得清主、狠得下心的狗。”
他抬眼直视对方,“小王爷,肯不肯,蹲下来,当这条狗?”
羽无尘面色骤然一僵,指节攥得发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是羽王府嫡出次子,人榜第五十八,云州年轻一辈里,能压他一头的不过一手之数。
跪?不,连低头都不曾有过。
“哥!别答应!”羽彩衣一步挡在前头,声音发颤,“死也不能认这个名分!”
她知道兄长肩上扛的是什么——羽家三十年未出的宗师苗子,是族中供着的指望。
一旦俯首称奴,风言风语会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武道之心若裂一道缝,往后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走。”她咬牙拽住羽无尘胳膊,转身就朝门外去。
楚云舟没拦,只轻轻道:“三天。我等回音。”
语气淡得像说今日天气不错,仿佛早知他们会拂袖而去,也笃定他们会折回来。
羽无尘不是轻易低头的人,可有些局,容不得他挑时辰。
“楚云舟师弟,这般逼迫羽家兄妹,怕是要引火烧身。”殷师姐望着两人背影,眉头微蹙。
“烧不到我身上。”他神色从容,“他们两个活着,羽王府就不会动我一根手指。”
一个卡在人榜前列,一个列名四大仙子,羽家再硬的骨头,也得护住这两处软肋。
赌,就赌他们不敢赌。
——
小店后山,幽谷静僻。
楚云舟与殷师姐盘膝相对,四掌相贴,真气循脉而行。
修为涨势已缓,可心灵双修的效用,才刚刚显出分量。
“一次开了口,下回便顺理成章。”他心内默念,毫无愧色。
这法子不增真气,却实实在在打磨神魂。
殷师姐尚无神性灵慧,只觉气息舒畅、心神澄明;而楚云舟不同——他能清晰感知到,那缕初生的灵慧,正随每一次呼吸、每一圈周天,悄然凝实、缓缓透亮。
先天之境,不在气海翻涌,而在眉心祖窍初开。
那里是神元萌芽之地,是心神具象之始。
寻常半步先天闭关苦熬,十年磨一剑,图的就是把这扇门叩松几分。
他不必等。
双修即炼窍,交融即养神。
待二十脉尽通,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皆活,半步先天之基已稳,那时再破关,便是水到渠成。
嗡——
两股真气在经络间汇流、缠绕、循环不息,刚柔相济,浑然一体。
可真正跃动的,是两人心意之间的牵引。
无声无息,却比真气更密、比血脉更近。
楚云舟识海深处,那一团神性灵慧,正泛起温润光泽,轮廓愈发清晰。
东方微明,紫气浮岭。
二人同时收势,吐纳匀长,起身整衣,一前一后,踏着晨光归返山野小店。
楚云舟刚踏进院门,羽无尘便到了。
他没通报,也没停步,径直穿过前庭,站在堂屋门口,抬眼望向楚云舟。
“我答应。”
声音不高,字字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