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倾城说完前事,他并未全信。但念及救命之恩,还是点了头,允他们搭车同归。
一则,他自信镇得住两个晚辈;二则,也想瞧瞧,这两人究竟是否真心无意儒门。毕竟,前脚刚走了一个叛出的弟子。不过到了他这境界,心湖早是风过无痕,哪会为这点事起波澜。
原本设下棋局,是想借子观人。谁知人没看清,自己倒陷进去了。
“是。确实怪。”楚云舟答得干脆。
对方试探之意,他心知肚明。但既然到了神都便各走各路,他无所图,也无所惧。
“老夫,与你心中大宗师的模样,差得太远?”
“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位大宗师。此前只见宗师,气势迫人,如山压顶。原以为大宗师该更盛三分。可如今细想,锋芒毕露易,敛锋藏锐难。剑不出鞘,反最慑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人若当你是寻常百姓,抬手一掌拍过去……下一息,怕就没了。”
“哦?”琴独绝抬眼,笑意微深,“小小年纪,倒懂‘隐剑于鞘’。”
“曾听一人说过:习剑之人,须有拔剑之勇,更要有收剑之量。”
“不错。以你这年纪能悟到这一步,实属难得。这盘棋,我输了……没料到竟败在一位后辈手里。”话音落下,琴独绝未作纠缠,径直搁下手中白子,认负。
雪倾城站在一旁,目光微凝,落在楚云舟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揣度。
“承让。多谢先生指点。”楚云舟未觉异样,语气平和,只低头收着棋子。
“输便是输。我还不至于输不起。”琴独绝将黑子一枚枚拨进盒中,“你的路数,与眼下棋坛全然不同。老夫不熟此道,应对失措,败得不冤……这是我的短处。”
单论算力,他未必逊于楚云舟太多。可他的棋,太重成法,太守旧规;骤然撞上全无章法、又处处生变的招式,一时竟拆解不开。
当然,这只是棋……若换作拳脚刀剑,楚云舟这样的年轻人,在他手下怕是连一招都走不过。
“能看清自己的短处,未必是坏事。”楚云舟指尖捻起一枚黑子,声音不疾不徐,“短处摆在那里,才知往哪儿补。”
儒家讲尊师,可眼前这位,并非授业之师。
“照你这么说,糊涂倒成了福气?”琴独绝也收拾着棋子,语带调侃。
“至少不是灾祸。正因不知,才需去学;若真把天下道理都嚼透了,谁还坐在这儿下棋?所以‘不知’二字,未必是终点,倒像是个路标……指明人该往哪走。”
话音刚落,琴独绝忽地轻叹一声:“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起初只是应友人所托,随手一试。如今倒真觉得,这年轻人比齐云飞强得多。那位友人临终前硬把齐云飞塞进门来,他本懒得费神,打算直接打发给执事调教罢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楚云舟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便怔住了……这话在此处一落,意思就歪了。
“你想当我师父?”琴独绝抬眼,目光灼灼,带着几分玩味。
字面无错,可放在这儿,听来就是那层意思。雪倾城眉梢微挑,连旁边一直静立的侍从也悄悄抬了抬眼。楚云舟当即醒过神来。
“不敢!晚辈根基浅薄,岂敢在大宗师面前妄称师长?”他拱手垂首,语气诚恳。
此人涵养极深,按理不会计较,但谁晓得哪句话踩了暗线?
“单论棋道,你确有资格教我。”琴独绝收完最后一粒黑子,语声沉定。
楚云舟心头一松……方才那点忐忑,总算落地。
“大宗师言重了。我……”他下意识换了更恭谨的称呼。
正以为这事就此揭过,琴独绝却忽然开口:
“既然你不愿当我师父,不如……我来当你师父。”
楚云舟顿住。
耳中嗡了一声,像被风灌满。
眼前这位,是云唐屈指可数的大宗师。想拜入他门下的,早排满了神都长街。而他亲口收徒,至今只二人:一个是他自己挑的,另一个,是友人强塞的。
雪倾城呼吸一滞,脱口而出:“老师?”
琴独绝没应她,只盯着楚云舟:“你不愿?”
“不,是没缓过神来。”楚云舟稳住心神,“容我细想。”
“我不是玩笑。”
“明白。”他顿了顿,“我习惯想清楚再开口。仓促答应的事,日后常要后悔……话如此,行亦如此。只是弦主阁下,您刚识破弟子背弃,此刻便收我入门,就不疑我另有所图?比如借雪姑娘为梯,好攀上您的门墙?”
他主动点破这层顾虑,是想把话说在前头。
拜师听着风光,可眼下最要紧的,是送武曌回宫。其余诸事,皆可缓。
“很好。”琴独绝略一颔首,“……”
“若你当场应下,我才真要掂量掂量。”他目光扫过楚云舟,“自打见你第一面,你瞧我的时候,还不如瞧倾城时多。若真存了心思进我门下,见我该先敬我三分,而非先顾她脸色。倾城做不了主……她只能选自己心仪之人,却不能替我挑徒弟。”
这两日他冷眼看着:自己这位大宗师,在楚云舟眼里,远不如雪倾城来得要紧。
他这话本是试探。若对方真存了投师之心,听见“拜入儒门”四字,脸上定然掩不住喜意。可楚云舟只瞥见雪倾城眸中一闪而过的无奈,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怔然……显然,她压根没往那处想过。
“老师!”雪倾城声音微低,耳根泛起浅浅一层红晕。
这几日与楚云舟相处,彼此坦荡,毫无逾矩。她敬他处事稳当,更服他待武曌那份耐心细致。敬重有之,亲近有之,却尚未生出别样心思。
“这小子若对你全无动心,我才真要疑他眼疾耳聋。”琴独绝忽而一笑,目光扫过楚云舟。
楚云舟略一沉吟,顺口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雪倾城容色殊绝,说不动心,那是自欺。可心动归心动,未必是情动;欣赏美人如赏名画,未必就想据为己有。至于她会因自己一见倾心?他还没狂到那个份上。
念头刚落,琴独绝眼神微动,话已出口:“你方才那句,实是承认……你心里更在意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