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刻刀犹如一头扑食的野兽,在冰冷的石堡走廊中不停狂奔。
那个白色的身影始终在他前方不远处,若隐若现,如同黑暗中的一缕月光,指引着他,也诱惑着他。
但很快,追逐就变得不再单纯。
随着他越来越深入堡垒的核心区域,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最初,只是眼角余光偶尔瞥见一些模糊的、静止的虚影——小白狼坐在窗边看书的侧影,黑狼在书房处理事务的剪影,母狼在花园里修剪花枝的背影……它们如同褪色的老照片,一闪即逝,并未干扰他的奔跑。
但渐渐地,这些虚影开始变得真实起来。
它们不再仅仅是静态的画面,而是开始有了动作,有了声音。
他听到远处传来小狼清脆的笑声,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了花香与阳光的味道。
他甚至能看到一些爪牙的幻影,穿着整齐的制服,在走廊里与他擦肩而过,或点头致意,或低声交谈着什么,仿佛他还生活在那段被家族接纳、守护着大小姐的时光里。
刻刀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无视这些越来越清晰的幻象。
他很清楚这些都只是陷阱,是这座堡垒对他内心最脆弱部分的侵蚀和玩弄。
他不能停下,不能分心,他必须追上那个真实的、在奔跑的身影。
然而,幻象的攻势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走廊两侧的墙壁开始扭曲、变幻,冰冷的石砖和幽蓝的结界微光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壁灯、华丽的壁纸、以及走廊两侧摆放着的、盛开着鲜花的花瓶。
越来越多的爪牙出现在走廊上,有他认识的,穿着笔挺的制服,对他投来尊敬或友好的目光。
有他记忆中那些围绕在大小姐身边服侍过的佣人,端着托盘匆匆走过。
甚至,他还看到了那只优雅的母狼,牵着一个更年幼、蹦蹦跳跳的小白狼,从一扇门里走出来,温柔地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刻刀先生,巡逻辛苦了。”
“大小姐在琴房等您呢,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刻叔!快来陪我玩!”
声音,气味,与那幼小身影在自己身边跑过时留下的微风……一切都如此的真实。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走廊,构成了一个鲜活、温暖、充满生机的“过去”。
刻刀的心脏如同被一双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只能紧闭着嘴,用那已经布满血丝的视线死死锁定前方那个依旧在奔跑的白色身影,撞开挡路的幻影,无视所有的问候、呼唤和笑脸,只是拼命地向前跑,向前追。
终于,在走廊的尽头,他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闪身进入了一扇厚重的、雕刻着狼首徽记的橡木大门。
刻刀没有丝毫停顿,用尽全力冲了过去,猛地撞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门。
“砰!”
门扉洞开。
门内,所有的幻象在此刻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在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刻刀冲进房间,因为剧烈的奔跑和精神的冲击而剧烈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
缓过来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是墨牙的办公室,巨大而又沉重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是高背椅,墙上挂着巨大的、象征爪牙帮的狼首旗帜和一些战略地图。
房间一侧是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
另一侧则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被厚重的黑色窗帘遮挡着,只有边缘透进些许幽蓝的微光。
刻刀的注意力,瞬间就被窗前的身影牢牢吸引。
就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隙,让外面城市废墟的模糊轮廓得以映入。
一个娇小的白色身影,此刻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蓬松的白色尾巴自然垂落,她的爪子微微抬起,似乎在捧着什么东西,专注地眺望着窗外那片破败死寂的风景。
这一刻,刻刀的似乎已经忘记了一切,目中唯独留下了她。
他追了一路,穿过无数幻象的阻挠,终于……终于站在了她的身后。
可此刻,当他真的面对这个背影时,巨大的茫然和一种近乎恐惧的迟疑,却瞬间攫住了他。
他该说什么?他该做什么?
就在他心乱如麻,僵立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时——
窗前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地转过身来。
结界的光线从她身后透入,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也照亮了她的脸庞。
白色的皮毛,清澈的眼眸,小巧的鼻子,微微抿着的嘴唇……那张脸,与刻刀记忆中无数次浮现、又无数次在噩梦中破碎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理智、怀疑、痛苦和挣扎,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冲动。
他张了张嘴,在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音节,和一句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诞的问话:
“你……是谁?”
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办公室里回荡。
窗前的白色小狼静静地看着他,她没有立刻回答。
在片刻的沉默后,她的嘴角,缓缓地、如同记忆中的无数次那样,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娇气又有点促狭的微笑。
那笑容,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刻刀心中最深处、最坚固也最疼痛的那把锁。
她开口,带着那属于“大小姐”的语调,声音却是如此的温柔:
“不认识我了吗?”她微微歪了歪头,白色的耳朵随之动了动,“也是……这么久都没有回家,肯定早就把我给忘记了吧。”
“那……就让我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好啦。”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微薄的光线将她的身影映照得有些朦胧,却又无比清晰。
“我叫白星。”
她看着刻刀那双写满了震惊、迷茫、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琥珀色眼眸,用最平静、也最具有冲击力的语气,说出了下一句话:
“现在,我可以叫你刻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