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这边,车厢里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里,福仔的耳朵保持着向前倾的角度,尾尖悬在半空中纹丝未动。
她的瞳孔在核桃脸上来回搜寻着某个她希望找到的痕迹。
哪怕是一丝开玩笑的神情,一点恶作剧得逞后憋不住的笑意,哪怕是嘴角微微抽动一下的破绽。
可什么都没有。
核桃就那样用那双宝蓝色的眼睛望着她,眼神清澈得不像话,里面没有经历过数十次死亡轮回后沉淀下来的暗影,干净得像是刚从鹿人店里走出来的那只小孟极。
“核桃……你……怎么了?”福仔最终只挤出了这五个字。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她知道,如果核桃问出“这里是哪”和“他们是谁”这种问题,那比任何回答都更需要被回答的反而是他自己。
核桃歪了歪脑袋,两只耳朵往两侧微微垂下,脸上的困惑更加明显了。
“我?我没事呀,就是刚睡醒有点懵——么叽。”他下意识地在句尾带上了自己的口癖,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那声“么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轻巧而自然。
岳峙渊的眉头皱得能夹碎一颗核桃,他和福仔交换了一个眼神,福仔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
她在告诉他:先不要追问。
“小子,睡懵了吧?”壮汉倒是嘴快,他咧着嘴笑了笑,露出两排被旱烟熏得发黄的门牙。“不过忘了也好,省得你那小脑袋瓜里装太多麻烦事儿。”
岳峙渊无声地叹了口气,用手掌盖住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眉心。
麻烦事儿,可不光是核桃脑袋里装的那些。
此刻他自己脑袋里已经塞满了一个巨大的麻烦,核桃绝对不是单纯的睡懵。
他在这孩子眼中见过的那些东西,那种只有真正经历过绝境的人才能沉淀出的沉着和敏锐,此刻如同从未存在过。
但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把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上的手卷烟取下来夹在耳后,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开口:“让他缓缓,等下了车再说。”
车厢里的所有人——三人和一兽——都看着核桃。
只有福仔没有用那种“看着陌生事物”的眼神,她看核桃的方式从来都不是在看一个可以被轻易解释的东西。
她只是把身体靠得更近了一些,用自己的肩膀贴着他毛茸茸的右前臂,那道被金属补片划开、长了蘑菇、被蚩尤剑砍断、又在死亡回溯后完好如初的手臂。
核桃本能地蹭了蹭她,车厢里再无人吭声。
岳峙渊闭上眼。
福仔垂下视线。
壮汉把胳膊重新抱回胸前,嘴里的骂骂咧咧停了。
那个一直缩在角落低声祈祷的年轻人甚至也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念,念得更快了。
而现在的核桃只记得那些在鹿人店的日子,和福仔一起吃饭的夜晚,兔爷帮他找工作的那天,他学了豆腐的做法,他的一切都停留在某个节点。
“不过说起来我居然会做豆腐诶,这事我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么叽。”
福仔看着核桃认真回忆的模样,只感觉心中一阵疼。
她忽然意识到,核桃忘记的不仅是苦难,还有他所有的成长。
她现在眼前只有那个会为找不到工作哭到眼角泛红的小孟极。
但她没有时间沉溺在失落里,因为她知道核桃现在需要什么。
他需要的不是一场悲伤的哀悼,而是方向。
即便此刻的他只是一只迷路在陌生世界中的小兽,但他从来都不是能被恐惧困住太久的性格。
于是福仔深吸了一口气,用最简短的、不带任何多余细节的话语,将他从末世降临到此刻遇见之事梳理了一遍。
她省略了那些最残酷的死因,也省略了他在这个过程中流过的血、失去的肢体、以及那些差点压垮他脊梁的苦难。
她只告诉他大致的事实,像是给一个刚刚从长夜里坐起身的人点亮第一盏灯。
核桃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里车厢里四双眼睛全看着他,似乎在看一个已经被认定没有找到方向的小孩子要如何对复杂的事件做出应有的反应。
可核桃的表现没有给他们任何迟疑的空间,他站了起来,后腿爪垫踩在皮卡车斗的钢板面上,然后用一只爪子拍了拍自己毛茸茸的胸脯。
“么叽!我了解啦!”
他那只举起来给自己壮胆的爪子握成小拳头,眼神亮得像是全世界根本没有所谓末路。
福仔的担忧还没来得及浮到表情的表面,就被核桃接下来这番话抢先一步推了回去。
“虽然咱不记得那些事情了,不过要是福仔说有那些事,那肯定是真的发生过——不过没关系!我可是孟极呀,我真正的力量还没有被你们见识过咧!
梦里面我就是老大嘛,这里既然是咱的梦,那咱就是最厉害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能做到任何事情!这么一想咱可厉害了——么叽!”
福仔看着他站在那里用自己早已不再相信的幼稚言语夸口,却一个字也没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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