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核桃紧跟在石之勇者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
走廊在他们行进的脚步中变得越来越窄,天花板也压得越来越低。
那些原本只是覆盖在墙壁上的菌毯开始向走廊中央蔓延,从两侧同时往中间挤,将原本足以容纳两人并行的通道压缩到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核桃不得不把两条尾巴紧紧贴在背脊上,才能避免它们蹭到两侧那些正在缓慢蠕动的菌丝。
空气变得更加潮湿了。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一团浸过温水的棉花吸进肺里,又闷又沉。
核桃能感觉到自己的爪垫踩在菌毯上时不再是之前那种“半干半湿”的触感,而是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湿透”。
每踩一步都会有细小的水珠从菌丝缝隙中被挤出来,溅在他的脚踝上,带着一种令他不适的温热感。
周围似乎有东西在动。
不是前面那个勇者,而是一种更轻、更快、更不规律的动静——从他左侧的墙壁后面传来,在他右后方的天花板倒挂菌伞之间闪过,在他脚后跟刚刚离开的地面菌毯下方蠕动。
每次他听到声响便猛地转头,却只看到那些发光的菌伞在幽蓝色的光晕中安静地明灭着。
他又转了一次头。
没有东西。
再转一次。
还是没有。
核桃把视线牢牢锁定在面前那个佝偻的背影上,不敢再去看任何与他不相关的东西。
他加快了几步,缩短了与石之勇者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开口,想要缓解一下这紧张的氛围:
“大叔,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么叽?”
石之勇者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脚步。
核桃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就自己换了一个问题。
“那——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呀?这些发光的蘑菇是你种的吗?”
“……守护世界。”石之勇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是那种沙哑而机械的语调,和核桃问的问题毫无关联,“保护苍生。”
“对对,保护苍生,但是这个蘑菇……”
“所有人……都敬爱我。”
“么叽……”核桃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给这个男人贴了一张标签——怪人。
就算他不是坏人,但绝对是个怪人。
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不是在对核桃说,而是像个复读机一样一直在复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但这至少比完全的沉默要好一些,有声音在,这条走廊就没那么让他想逃跑。
他又试着问了几个问题——比如大叔你吃不吃东西、你住在哪里、得到的回应都是同样几句在“守护世界”、“保护苍生”、“所有人都敬爱我”之间反复循环的短语。
到后来核桃也不再追问了,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比如数自己踩断的菌丝数量,或者数前面那件破衣服上有多少破洞。
然后他撞了上去。
“诶哟!”
他后退两步,揉着被撞疼的鼻子,刚要问怎么回事,视线便越过那具佝偻的身影看到了前面的景象。
走廊在石之勇者面前断开了,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巨大的、被掏空的垂直开口,像是有人把整座博物馆从内部挖掉了一块,留下了一个直径足有十几米的半球形空间。
走廊在他们面前变成了一道悬在空间边缘的突出平台,平台的边缘没有任何护栏,只有几根粗壮的菌柱从下方延伸上来,勉强撑住了平台的底部。
核桃从石之勇者身侧探出半个脑袋,往开口下方看了一眼——然后立刻缩回来。
太深了,根本看不到底部。
那些菌毯沿着开口的墙壁一路蔓延向下,越往下菌伞的光就越微弱,到半腰的位置便已经是一片完全的黑暗,只有偶尔几朵发光的孢子在空中漂浮,像是被遗忘在深井里的磷火。
而在开口的最高处,在被掏空后残留的穹顶弧面上,菌伞的密度达到了核桃进入博物馆以来所见的最高值。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朵都在往下滴落粘稠的液体,那些液体在空气中汇聚成细长的液丝,缓慢地落入开口深处,发出细微的、如同屋檐下雨滴落水洼的声响。
核桃把视线从穹顶收回,然后看到了开口对面站着的东西。
是人——和兽。
他们站在对面那片没有完全塌陷的残余地面上,数量很多,粗略数过去至少有二三十个。
有成年人类男性,有女性和孩童,也有各种体型的大小精怪与神兽。
他们安静地站着,排列得并不整齐,但每一个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面朝开口中央,一动不动,像是正在观看某个尚未开始的仪式。
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覆盖着菌丝,有些只在外衣表面薄薄一层,有些则已经完全被菌毯包裹,看不清原本的轮廓。
核桃的耳朵一下子竖直了。
他挤过石之勇者身侧,把身体往平台边缘探出去一些,仔细扫过对面每一张被菌丝覆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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