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走后,刘平寇和黑狗在交易室里刚坐好,店员按老板的吩咐,端上两杯热茶便退了出去。
交易室的屋确实简单,除了几把硬木椅子、一张茶几,别无他物。
墙上连装饰都没有,干净得有些刻意。
这却符合这类交易场合的规矩——空室无物,买卖双方的东西都摆在明面上,谁都别想玩调包的把戏。
不过还是有几样小东西的,都是交易时经常用到的,比如放大镜,白手套等。
刘平寇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叶,泯了一小口茶水。
黑狗也端起茶杯,耳朵也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地方他陪刘平寇来过几次,知道规矩,轻易不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
约莫过了三五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那是孙老板那特有的、略带拖沓的脚步。
棉帘一挑,孙老板抱着一卷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走了进来。
孙老板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让您二位久等了。”
他把蓝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东西就在这儿了,刘先生您给掌掌眼。”孙老板说着,上前,站起身,亲自解开蓝布包的系绳,动作轻柔缓慢,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蓝布褪去,露出里面一个更考究的锦缎画套。
孙老板戴上白手套,与伙计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将画套解开,然后从里面取出一轴古画。
画轴是深紫色的旧锦,两端镶嵌着青玉轴头。
孙老板和伙计各执一端,屏息凝神,缓缓将画轴在茶几上方展开。
随着画卷一点点呈现,一幅绢本古画展现在刘平寇眼前。
画面描绘的是皇家秋日围猎的场景。
画上方,盖着几方朱红大印,印文清晰可辨,有“乾隆御览之宝”、“嘉庆鉴赏”、“道光御笔”等清宫鉴藏印。
刘平寇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在画卷之上。
他没有立刻凑近,而是先整体观其气韵,看构图、看色彩、看笔墨。
片刻后,他才缓缓前倾身子,几乎是贴着画面,细细审视起来。
从山石到树木的点染,从人物的衣纹,到马匹的线条、毛发渲染,再到每一方印、印文细节,他都看得极其认真。
黑狗也凑了过来,他虽然看不太懂门道,但也能感受到这幅画的不凡,那皇家气派扑面而来。
孙老板,这老头虽然看似平静地坐着喝茶,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刘平寇的脸,他握住杯子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交易室里一时鸦雀无声,只有刘平寇极细微的、几乎是鼻息的观察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良久,刘平寇直起身,往后坐了坐,又整体看了看画卷,然后靠在椅子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孙老板…”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画,确实是老画。绢布、墨色、颜料,都对。这构图,这用笔,带着郎世宁那帮宫廷画师的影子,但又没那么洋气,更像是咱们本土画师的手笔。”
孙老板脸上笑容未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刘先生好眼力。不瞒您说,这幅《皇家秋猎图》,据传是乾隆年间宫廷画师所作,专供御赏。您看这几位皇帝的鉴藏印,位置、印泥、风化程度,都经得起推敲。当年八国联军那会儿,宫里流出不少好东西,这幅画就是那时候散落民间的,几经辗转,前些日子才被我机缘巧合收上来。那卖主,找了个杀猪的就卖了,卖主祖上据说在宫里当过差,他也不懂,就用它换了十斤猪肉……唉,明珠暗投啊。”
孙老板摇头叹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卖老物件的都会讲故事,听听也就罢了。
刘平寇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故事归故事,画归画。孙老板,咱们是老相识了,打开天窗说亮话。这画,你要多少?”
孙老板放下茶杯,伸出两根手指,又犹豫了一下,再加了一根“刘先生是行家,我也不来虚的。这画,这个数。”
他晃了晃三根手指。
“三万?” 黑狗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
1988年的三万,绝对是天价了。
孙老板看了黑狗一眼,没说话,只是看着刘平寇。
刘平寇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重新看向那幅画“三万……清宫旧藏,三位皇帝都留了印,按现在的行情,要是真的,倒也值这个价,甚至更高。”
“刘先生的意思是……” 孙老板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的意思是……”
刘平寇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孙老板,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这画好是好,但这几位皇帝的印……盖得是不是太齐整了些?”
刘平寇开始挑毛病,比如,乾隆、嘉庆、道光,祖孙三代,鉴赏品味、用印习惯各不相同,而这几方印,位置、角度、力道,乍一看是那么回事,细品……总觉得少了点各自的味道,倒像是一个人一气呵成盖上去的。还有这绢,老化得自然,但这‘自然’里,是不是有点太均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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