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的安静维持了不超过半息。
曲意绵转过身,把那截引线的截面对着甬道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切口整齐,不带任何毛边,是单刃快刀横推的手法,用的力道极稳,连引线外皮都没有压裂,说明那把刀是专门用来处理这类东西的,不是临时凑手。
她把引线往袖口里收,抬头看向来人。
凌无雪。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截引线递到曲意绵面前,神情和站在人群里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刚才做的不过是一件顺手的小事。她右手的刀已经入鞘,但左手手背有一道浅痕,是被砖缝边沿的棱角蹭到的,还没有结痂,说明她拆这处引线的时候,是从那条极窄的缝隙里硬探进去的。
甬道里刚才那几个礼官打扮的人,此刻已经全部倒在地上,没有人站着,也没有人爬起来。
曲意绵把这个结果在心里压了一下,她跟进甬道的时候,分明只听见了两声撞击,中间的时间短得几乎没有间隙,凌无雪处理那几个人用的时间,比她预判的少了至少一半。
她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停留,把目光往地面那块被掀开的条石方向移了一眼。条石已经被重新压回去,但缝隙里有一截细线头还露在外面,凌无雪动作太快,没有完全压实,或者是故意留着的,曲意绵没有追问这个,蹲下来把那截线头塞进缝隙里,随即站起来,往甬道更深处看了一眼。
行宫方向的光线,已经亮了。
不是灯火,是火把,至少三支,从内往外照出来,距离还在百步开外,但脚步声已经能听见了,不是追过来的,是有人在往这个方向推进,节奏稳,队列整,像是接到了信号,在执行一个预定的路线。
曲意绵把这个方向在脑子里对了一下,行宫通往高台的路有两条,一条明路,一条走地下,明路在混乱里已经被封堵了,但地下这条,谢云澜的地图上没有画,凌无雪之前透露的三处埋藏点里,也没有提到这里往里还有延伸。
凌无雪就站在她身侧,没有主动开口。
曲意绵把那截引线从袖口里取出来,在掌心展开,截面的方向、引线的粗细、外皮的包法,和她刚才在条石底下看见的那根,是同一套规格,说明地下的埋藏是统一备制的,不是分散采购,是有人提前做了完整的配套,从药量到引线到埋点,走的是一套完整的布设方案。
这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今日才动工。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只是把引线重新折好,往裴砚之方向看了一眼。裴砚之站在甬道入口处,背对着外面的烟尘,折扇已经重新展开,但扇面没有摇,他右手垂着,扇骨的尖端抵在地砖上,正低头看脚下的地面。
他在看地缝的走向。
甬道的地砖铺法和外面不同,外面是错缝铺,这里是顺缝铺,每一道缝的方向都是从入口往行宫方向延伸,像是有意为之,因为顺缝铺法更利于引线沿缝牵引,不容易被踩断,也不容易被察觉。
裴砚之把折扇往地面那道最长的缝隙上一搭,顺着缝的方向往里推了半步,随即停下来,回头,用折扇的方向示意了一个角度,是往里偏左十五度左右的一条线。
那条线的尽头,是甬道侧壁上一扇几乎和墙面颜色完全相同的矮门,门框用青砖包着,如果不是裴砚之用扇骨指出来,在这个光线里几乎不可能第一眼发现。
曲意绵走过去,把那扇矮门的边缘摸了一遍,门框的缝隙里有沙砾,是被人进出时带进来的,新的,还没有结在缝里,是近期反复开合留下的。她把门往里推了一道,没有声响,铰链是新换过的,没有锈声。
里面的气息扑面而来,硫磺味,比甬道里浓了三倍不止,混着潮湿的泥土气和地下封闭空间特有的沉气,是长期存放大量火硝才会有的积存气味。
地下通道的宽度只够两人并排,两侧用木板支撑,木板上每隔三步钉着一个铁钩,铁钩上挂着壁灯,灯已经点着了,不是刚点的,灯油已经烧了一半。这条通道有人提前进来过,提前点灯,提前等着,不是曲意绵这一行人,而是另一路人。
通道往里走了大约二十步,左侧出现了第一排木架,架上码着十来只圆口的陶制大缸,缸口用蜡封着,缝隙里渗出的气息和刚才门口的气味一样,但更集中,更呛。
曲意绵在第一只陶缸前停下,用指节在缸身上扣了一下,声音沉,是实心的装满的状态,这只缸的底部,有一根引线从蜡封的侧缘穿出来,顺着木架的横梁往通道深处牵去,引线是红色的,颜色比刚才凌无雪切断的那根深,说明这是另一批,另一套。
引线没有断。
她顺着引线的方向往里走,木架一排接一排,引线从每一只缸上引出来,汇成一条主线,主线沿通道顶部的横梁走,往最深处去,曲意绵走了约莫五十步,通道在这里忽然开阔起来,变成一个圆形的地下窖室,窖室的四壁各有两排陶缸码满,正中是一根粗木柱,柱上绑着一团引线的主节点,所有从各只陶缸引出的线,都汇集到这里,打成了一个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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