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祁往前踏出一步,头顶牛角泛起一层淡淡的暗光,周身妖力隐隐升腾:“倘若九天欲要在此动手,由我来挡。数百年前未能做完之事,今日不妨再试一回。”
荒祁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语调也谈不上慷慨激昂。
可那对牛角上的暗金纹路,在他说出“再试一回”四个字时,猛地亮了一亮,亮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往前踏出那一步,脚边的草丛被他的妖气压得朝两侧倒伏。但他刻意收着力,没有踩断任何一棵新生的草木。
枯泽微微摇头:“不必。这是许舟自己的道,这一场劫,该由他自己承接。你我,只可作壁上观。”
他转过头,隔着面具看了荒祁一眼。
“你方才那句话,我记下了。”
荒祁冷哼一声,没有接话。但他周身升腾的妖气,缓缓收敛了回去。
甘棠没有收回握剑的手,目光重新落回许舟身上,神色复杂。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又紧了一紧,然后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她没有移开目光。
许舟就站在那儿,绿意从他脚下向四方奔涌。他的衣袍被新生的藤蔓缠绕着,有几根枝条攀上了他的肩头,甚至有一朵淡黄色的小花,在他耳边悄悄绽开了。
甘棠看着那朵花,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
城内,定淮府。
大地摇晃渐渐平息,可漫天劫云依旧还在向外铺展,整座城池沉沦在劫云投下的昏沉暗影之中。
远处的天际线彻底消失了。
黑云从仙舟方向一路铺过来,已经吞没了整座定淮府,还在往更远处蔓延。城南的城墙、城北的鼓楼、东西两座城楼上的旗杆,全都隐没在浓稠的墨色里,只留下模糊的轮廓,像被墨汁洇湿的旧画。
远处一道身影自城郊小路疾掠而来,正是前去探查消息的江听潮。他衣袍沾满尘土,快步奔至任敖身前,气息急促。
江听潮跑得极快,一路从城郊冲到官道口,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他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板沾满了泥,却浑然不觉。他整个人像刚从土里滚过一般,从头发到衣摆,全是灰尘。
他在任敖面前停下时,膝盖一软差点栽下去,被陈石头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胳膊。
“都督!我只到了仙舟底下,看见异变陡生!石板裂土生草木,从上层开始,有枝叶从仙舟中生长而出,金光冲天而起!我好像看见了一棵树——”
江听潮一口气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一棵树。从仙舟里长出来的树。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任敖眯着眼睛望向城外那片被黑云压住的远方:“我已经看见了。”
他不用听江听潮说,他也看得见。
那株从仙舟第三层长出来的巨树,树冠已经戳破了墨云的低层,从黑云底下探出一大片浓绿的枝叶,在翻涌的墨色里摇摇晃晃,像一叶绿色的孤帆漂在墨海上。
陈石头弯腰,一把从青石板地上捡起方才跌落的卷刃长刀:“那还等什么!咱们快去把许舟带回来啊,这些玩意都不知道是什么。”
任敖垂眸略一思索:“方才密谍司传回来的消息,仙舟之内,如今便只剩许舟、密谍司的指挥使枯泽,还有那头妖王荒祁。现下会引动这般天地异象,能够突破真灵境的,唯有许舟一人。既是渡境破劫,我们贸然赶赴,非但帮不上半分,反倒有可能扰乱他的道心。”
陈石头张了张嘴,赌气似的把刀往地上一拄。
他太清楚了。任敖说的是对的。真灵境渡劫,外人掺和进去,轻则扰乱劫主道心,重则引来劫云反噬。
搞不好,一道天雷劈下来,连帮忙带看热闹的,一起劈成飞灰。
可他心里那口气还是堵着。
许舟一个人在那头渡劫。
他们这一群人,手里攥着刀,骑着马,守在这里,什么忙都帮不上。
一旁的江听潮闻言,心中也不由得急了几分:“姐夫,那我们便在此干看着?什么都做不成吗?”
江听潮那只光着的脚在石板上蹭了蹭,蹭出一道灰印。他盯着任敖,眼睛里的急是真真切切的。
任敖摇头:“不知道。但眼下这般局面,我们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一句话落下,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周遭士卒,一个个缄默不言,只有呼啸长风穿过街巷,吹动甲胄,发出细碎的叮当轻响。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片黑云散去。等那株巨树停下生长。等仙舟那边传来一个确切的消息。
等许舟从那片混沌里,走出来。
任敖默然沉思,方才他的视线一直遥望仙舟所在,此刻却缓缓转头,望向劫云铺展开来的遥远边界。
凡人目力,极目远眺,最多可及三四十里开外。可如今那墨色劫云的尽头,已然远远超出肉眼所能抵达的极限。他在心下暗自权衡推算,单单以目之所及来算,这片黑云的半径,便已经不下五十余里。
任敖的心底,浮起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念头。
他想起族中那本家藏的古籍。
古籍上记载,大玄立国千年以来,修行者如过江之鲫。其中有记载的,顾摇渡真灵境时,劫云覆压五十里,被视为千百年来第一人。
可那片劫云,如今已经把整座定淮府和周边三县全部笼了进去。
还在往更远的地方扩。
自古传言,修士底蕴越是浑厚,突破真灵境之时,劫云覆盖的范围便越是宏大。
许舟这份底蕴,究竟深厚到了何等可怖的地步。
任敖的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刀柄。
他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墨色,忽然想起那个提着刀、话不多、笑起来淡淡的年轻人。
那个许舟。
此刻正在那片墨色最深处,以一己之力,引动天地异象。
任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人,从头到尾还是看轻了。
他转头,看向陈石头,又看向江听潮,最后看向身后那百余名沉默的羽林军士卒。
“都坐下。”
他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