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翻文件的声音和椅子腿蹭地的动静在一瞬间全停了。
李副县长把钢笔搁在笔记本上,笔杆磕着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坐在对面的老周端着搪瓷杯,手悬在半空,杯里的茶水微微晃荡,愣是没往嘴边送。
后排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身子往前探,像是怕听漏了任何一个字。
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半个月前风声就传开了。
西南各省为了拖拉机厂的配套投资、税收分成、跨省招工这些事,一直谈不拢。
开了好几轮协调会,两边都揣着自己的算盘,谁也不肯先松口。
每次谈完,桌上的烟灰缸满了,茶壶空了,文件还是签不下来。
赵强国书记刚从北京赶回来。
他回来那天晚上,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
张小米陪他坐在那套旧沙发上,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风吹得晃了一整夜。
老赵跟他说了实话:上头给了两个安排。
一个是去邻省分管工业,就近盯着西南片区的农机项目。
另一个是去北京,从更高层面参与六五重点工程的统筹工作,专门对接石头城这个拖拉机厂。
那会儿班子里的人私下都在猜,老赵最多去省里。
谁都这么想——他在石头城一待就是三十多年,从年轻小伙子熬成了满头白头发。
那些伤残老兵是他一个一个接来的,烈士遗属是他一家一家安置的,逢年过节挨家挨户送米送面。
他走?
他能走到哪儿去?
谁也没想到,调令来得这么快。
办公室主任拆开文件袋,抽出那张油印的通知。
纸张还带着油墨味儿,边缘裁得不太齐,但上头印的字让人看了就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他清了清嗓子,念得很慢。
“接到上级人事安排通知:原石头城县委书记赵强国同志,免去本县所有职务。
近期前往北京,调入更高层级部门,参与六五重点工程统筹工作。
今后牵头协调西南多地重点基建项目,专职对接石头城十万台小四轮拖拉机制造基地建设,负责协调解决项目推进中跨区域出现的各类分歧。”
话音落下,屋里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唏嘘。
李副县长把铅笔放下,笔杆磕在桌上轻轻响了一声。
三十多年了。
老赵在这片山里跑了三十多年,往返各级部门,一次次给县里争项目、跑立项。
四个月前他专程去北京,在张家小吃部那间小屋里住了半个月,天天蹲在人家店门口等消息。
那通长途电话打回来的时候,他嗓子都是哑的,第一句话就是“项目有眉目了”。
当时还有人不理解——一个县委书记,至于跑那么远去请一个年轻县长来山区任职吗?
现在回头再看,老赵走的每一步棋,都是算好了的。
短短一百来天,这位新来的张县长硬是把一个山区小县的农机厂规划,一步步推进了六五重点工程。
有人说他运气好,赶上了政策风口。
可在座的谁不清楚?
没有他带来的启动资金,没有他跑前跑后协调各方。
没有他把每一项扶持政策嚼碎了咽下去再转化成实打实的落地条款,这个项目到今天还是一张画在纸上的图。
大家心里都明白。
老赵要是留在省里,管的范围就那一块,碰上跨省的分歧,说话的分量还是不够。
去了北京就不一样了——站得更高,协调的力度更大。
往后两地为了征地、资金、配套基建扯皮的时候,上面有人能拍板,有人能把这个球接过去。
对石头城这个夹在两地之间的项目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主任翻到第二页,语气比刚才又重了几分。
“因赵强国同志赴京工作,石头城县委书记岗位暂时空缺。”
“结合我县拖拉机厂项目攻坚需求,考虑到跨区域工程协调的特殊性。”
“经上级研究批准:任命现任石头城县县长张小米同志,兼任县委书记。”
“统筹全县党政各项工作,主持负责年产十万台小四轮拖拉机重点工程落地推进、资金筹措、跨区域协调等全部相关工作。”
张小米坐在会议桌主位旁边。
听见自己的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搪瓷杯沿上轻轻摩挲。
这个杯子是新发的,杯壁上那行红字还鲜亮着,不像其他人手里那些磕得斑斑驳驳的老杯子。
他接任县长才不到半年,全县农业、工矿的基础工作还在梳理。
老赵这一走,全县最重的担子就这么完完整整地落到了他一个人肩上。
一边是西南山区上百万农户等着用农机的迫切需求,一边是两地之间需要反复协调的现实困难。
更要命的是,项目启动资金缺口巨大,到现在还没补上。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也没起身去续热水。
文件念完了,众人低声交流了几句。
“原来赵书记全名是赵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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