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春深(1 / 1)

四月八日,矿区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里缓慢地筛着一层极细的银粉。

雨水落在砂石路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在路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深色水膜,把碎石的颜色从灰白染成了深灰。

苦玉坐在观测站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进屋避雨。她把靴子脱了放在旁边,赤着脚,让雨水落在脚背上。

水滴沿着她的脚面滑落,在脚踝处汇聚成极细的水流,然后顺着台阶边缘流走。

方屿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的姿势,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也没有打伞,雨落在他的肩上,在深灰色工装的面料上形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雨幕。过了好一会儿,方屿才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在雨声里显得很近:“你的脚不冷吗?”

“不冷。”苦玉说。

方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坐在那里,雨水把他的肩膀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过了一会儿,苦玉说:“方老师,你的膝盖这几天又疼了吧。”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天气转潮的时候会酸。”

苦玉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赤着脚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把杯子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你上次用的那个药包已经没药了,明天我帮你再配一包。”

方屿低头看着那杯水,水是刚倒的,还在冒着白气。他没有说谢谢。

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了。

天色没有完全放晴,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湿透的矿渣堆染成了暗金色。

苦玉站起来,穿上靴子,沿着砂石路走了一趟。

走到那三棵苗的位置的时候,她看到那两根新移栽的根须在雨水的浸润下比早晨的时候更舒展了一些,

叶片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斜阳的照射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土面。

那组信号正在从深处传上来,频率稳定在十二秒一次。

雨水没有对信号产生干扰,像是整个根须网络在经历了整个冬季之后,已经形成了抵御外部干扰的能力。

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岔口走回主矿道。

何小叶在雨停之后也出门走了一圈。

她沿着砂石路走到档案馆门口,看到那捆绳索还在原处,但盘法又变了——这一次不是更紧,

而是稍微松了一些,像是有谁把它拆开又重新绕了一遍,绕的圈数比之前多了一圈。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碰它。

绳索的颜色和之前一样,表面那种极细的灰白色矿粉还在,但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均匀了一些,像是被人仔细地拍掉过浮尘。

她站起来,走回旧仓库,在自己的笔记本里记了一笔:“四月八日,绳索盘法调整,圈数增加一圈。”

那天晚上,时也坐在窗前,窗外的夜空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清澈,星星比平时更密。

沐心竹在走廊里经过,看到他的门开着一条缝,停下来,敲了敲门框。

他抬起头,看到是她,把椅子转过来,让出窗台旁边的位置。

她走进来,没有坐下,先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空,

然后开口:“雨水渗进土壤之后,那组信号的水下路径应该会被重新激活。”

时也靠在椅背上,也在看着窗外。“苦玉下午测过了,信号没有受到干扰。”

她点了点头,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那种雨后特有的、湿润的泥土气息。

“明年春天,”沐心竹说,“我想在光河下游那处空地种一些东西。”

“苦玉已经在种了。”

“我知道。”她停顿了一下,“不是那三棵苗。是别的东西,不是根须,是花。”

时也侧过头看她。“想种什么花?”

“没想好。”她说,“但想种一些会开花的,会落地的,会死的。”

他没有接话。窗外的月光正在变亮,把窗台上那盆小分株苗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第二天早上,苦玉在矿道入口遇到了方屿。

他站在井口边,正在系鞋带,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弯下去的时候右膝明显吃不上力。

苦玉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自己新配的那包草药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纸包的一角,免得被风吹走。

方屿系好鞋带站起来,低头看到了那包草药。

他没有拿起来,但他在那包草药旁边多站了两三秒,像是在用视线确认它的存在。

“下午再敷。”苦玉说,“早上敷了晚上会睡不好。”

方屿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那包草药拿起来放进了工装内袋里,拉好拉链,沿着矿道走了进去。

苦玉站在井口边看着他的背影在矿道深处逐渐变小,然后转身走回观测站。

张北望蹲在苗圃隔间里,正在给那盆分株苗松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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