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说书人(1 / 1)

洛阳,市井。

天幕出现已经有些日子了,头几回,街上的人还会撂下挑子仰着脖子看,看得脖子酸了也不肯挪步。后来渐渐习惯了,该吆喝的吆喝,该赶路的赶路,天幕上的热闹是天上人的,跟地上卖浆卖饼的有什么关系?

偶尔有新鲜东西出来,茶棚里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花上几文钱,就能听个明白。听不懂的,就当背景音。

今日天幕亮的时候,原本也以为与往日无异。可那扇门出现的一刹那,街上忽然静了。

卖浆的老王头正往碗里舀浆,勺子悬在半空,浆水顺着勺沿一滴一滴往下淌,他忘了收。布庄的伙计正扯着一匹绢布给客人看,手停在半空,绢布垂下来,拖在地上,沾了灰,他也没发现。连街角那个常年蹲着的偷儿,手都从别人的钱袋上缩了回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天幕。

那扇玄黑色的门,门框上刻着倒悬的波涛,波涛里嵌着密密麻麻的人脸,似哭似笑,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人听得见。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但每个人下意识地觉的心里发毛,似乎那是极可怕的东西,那扇门背后关着的是更可怕的东西,那,不是阳间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没有人回答。

茶棚里,说书人刘先生本来正端着茶碗润嗓子,看到那扇门,茶碗“啪”地磕在桌案上,茶水泼了一桌。他顾不上擦,几步蹿到棚子前面,仰着头,眯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辨认什么。

“门上……门上有字!”他忽然喊了一声。

“写的啥?”人群躁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起脚,有人把刚买的饼叼在嘴里腾出手来。

刘先生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上解说文字。

“老刘,快说啊,这天幕上今日放的是什么啊!凭得吓人!”有人又问。

“幽冥......地府。”刘先生咽了咽口水。

这两个字落进人群里,像冰水泼进了热油锅。

“幽冥?是……是阴间?”

“地府?那是地府的门?”

“不可能!那是假的!天幕上都是假的!”

“可是那是地府啊……人死了去的地方,怎么能……”

“老刘你快解释清楚啊!”有人性急开始推搡刘先生。

“呼,天幕上放的确实是假的,说是什么主题乐园,是游玩的地方。”刘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解释。

“嗨,我就说,天幕上带那些皇帝贵族是去玩的,怎么可能去地府!”旁边的人也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完,又噎在了半道。

“虽然,天幕上带始皇帝们去的是假的地府,但.....”刘先生喝了口茶压了压惊“但,这地府好像我们这儿也有,还是和天幕上的是一样的.....哈哈”

全场死寂。

“哈哈....哈,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就看到自己死后去的地方咯......”

“所以说,死后会有判官断善恶也是...也是真的.....”

有人声音发颤,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不停地咽口水,有人偷偷攥紧了身边人的袖子。

“这....这,我们平头老百姓怕什么,我们安分守己。地府老爷肯定不会为难我们的,要罚...肯定也是罚那些贪官!对,罚那些贪官!”

“啊!对,对,对啊!我们安分守己的老百姓怕什么,怕的应该是那些恶事做尽的人!”

茶馆里的人群开始纷纷议论起来,问心无愧的自然不怕,他们问心无愧,还觉得真的有地府是好事!

但也有不少人白了脸,明显是想到了自己过去干了什么不好的事。

汝州,某个小县城的县衙。

县令张某人正在后堂饮酒,门扉出现的时候,他整个惊得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猪油,从椅面上慢慢淌到了地上。他的脸不一会青,一会白,不似活人的脸色。

他是一个好官吗?他自己觉得是。他收的钱不多,每笔都仔细掂量过,不该拿的绝对不拿,拿了不该拿的,也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他断的案不偏不倚,原告被告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吃亏。他修了县学,修了水渠,修了城隍庙。城隍庙,城隍爷,管阴间的。他每年都给城隍爷上供,上好的猪头,整只的,还带一壶黄酒。他以为自己打点得很好了。

但门框上那些倒悬的波涛里,那些指甲大小的、似哭似笑的人脸里,他却仿佛见到了过去断案里的人!

他没有叫出声,满脸惊慌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墨滴在纸上,洇开了一团又一团的黑。

他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他这辈子写得最难看的一行字:“来人,把后堂地砖撬开。”

地砖下面有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蓟城,边塞。

天幕亮起的时候,守城的士兵们正在城墙上烤火。火堆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着,火星子溅到他们的甲片上,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地府...原来真的存在啊。”

不知是谁的感叹打破了一时的寂静。

一个年轻士兵盯着天幕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问旁边的人:“柱子,你说咱们杀的那些人……那边记不记账?”被叫做“柱子”的士兵没有回答,他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饼子放下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说了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我娘说,好人死了以后会上天堂,坏人死了以后会下地狱。你说咱们算好人还是坏人?”

年轻士兵沉默了一会儿,“咱们守边关,杀的是敌人,保护了城里的百姓,这不算坏吧?”他顿了顿,“就是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算的这一笔糊涂账......”他没有再说话,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火大了一些,但还是烤不暖骨缝里渗出的丝丝寒意。

天幕上还在继续,始皇帝一行人已经踏入了那扇门,而天幕不会因为谁害怕就消失,不会因为谁祈祷就关闭。

或许今日他们就能一窥亡者的世界,或许今日会有许多人因畏惧而悔过。

无论你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

众生死而平等,苍天这杆秤终会明断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