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生石往前,碎石小径渐渐变宽,两侧的土地不再是一片焦黑,而是生出了一些矮矮的、灰绿色的草丛,像是这片死寂之地终于有了一点勉强的生机。雾气比河边淡了许多,空气里那股苦涩的草药味被一种空旷的、类似山巅的风所取代。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台。
那台子不算雄伟,却有一种孤绝的气势。它不是砖石砌成的,而是从整座山岩中凿出来的,通体灰白,台基方正,台身拔地而起,约有三丈来高。四面没有台阶,只有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行的石阶,贴着台壁盘旋而上,像一条垂死的蛇。
台顶平坦,四周没有任何栏杆,边缘处立着一根残破的石柱,柱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但依稀可辨——
“望乡”。
洛河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这里就是望乡台了。】
“望乡?看家乡吗?”小嬴稷仰着头,努力想看清台顶的样子。
【正是。】安久庆接过话,声音依旧一本正经,但语速放慢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亡魂过了三途川,看过三生石,在前往奈何桥接受审判之前,可以登上这座望乡台,最后看一眼阳间的故土。】
【这是给亡魂的最后一次机会。】安久庆继续说,【站在台上,能看见自己生前生活过的地方,看见家中的亲人——看见他们如何哭泣,如何办丧事,如何将自己生前用过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起来。有的亡魂看见妻子哭得肝肠寸断,便也想哭;看见幼子懵懂无知地在灵堂前玩耍,便也心碎;看见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拄着拐杖来送最后一程,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顿了一下。
【所以亡魂上了望乡台,没有不大哭一场的。哭完了,也就死心了。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便老老实实跟着鬼差继续往前走,该受罚的受罚,该投胎的投胎。】
【听着好难过。】青檀轻轻说了一句。
李建成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着那座高台,目光幽深。台上的石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朝远方眺望。
【亡魂登台,是仪式,也是断念。】洛河生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不让他们看这一眼,他们会一直惦记着阳间,走不安稳。看过了,哭过了,心里那根弦就断了。虽然残忍,却是必经之路。】
“那我们现在要上去吗?”伊瑟拉问,金瞳亮晶晶的,似乎对“登高望远”这件事颇有兴趣。
灵尔希摇了摇头,笑道:【诸位是生人,又是观光客,用不着走这个流程。望乡台对你们来说,只是一个景点——看看介绍,了解一下,就行了。真要上去,你们也看不见阳间的景象,因为你们还活着,还会回家,并不能理解死之悲苦。】
“那岂不是白来一趟?”林觉嘀咕了一句。
赛伦瞥了他一眼:【你想上去哭一场?我可以帮你。】说着作势要推他。
林觉连忙闪开:【免了免了,我还没活够呢。】
小嬴稷拽了拽太子政的袖子,小声问:“小政儿,你想不想上去看看?说不定能看见咸阳呢。”
太子政有点无语:“晚上回去不就能见到了?”
始皇帝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负手而立,望着那座高台。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伊瑟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高台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三途川和彼岸花都要久。
他在想,他在看什么。
是在想他死后,会不会也会站在这里,回望他的山河?
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地看着那座沉默的、不知见证了多少生死离别的高台?
始皇帝在想什么?他在想‘他大抵不会哭,而是被那些个逆贼气死。哦,那个时候他已经死了,只能生闷气吧。’
望乡台的灰白石柱在雾气中渐渐隐去,众人沿着小径继续前行。脚下的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碎的灰白色砂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在轻轻咀嚼。
“接下来是什么?”小嬴稷走得有些累了,但好奇心盖过了疲惫。
洛河生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脸上那副惯常的笑模样收敛了几分:【前面过了这道梁子,就是恶狗岭了。】
“恶狗岭?”伊瑟拉歪着脑袋,金瞳眨了眨,“有很多狗吗?”
【很多。】安久庆接过话,声音比之前沉了些,【而且不是普通的狗。那些狗个个体型如牛犊,毛色漆黑如炭,眼睛血红,牙齿锋利如刀。】
【亡魂过了望乡台,往酆都城的路上要经过几道关口。恶狗岭是第一道。】安久庆继续介绍,【这些狗是死后狗的灵魂的几何体,它们只咬一种人,生前因为口腹之欲,宰杀、食用狗肉的人。】
李建成眉头微微一动:“只咬杀狗吃狗的人?”
【正是。】洛河生点了点头,【冥府的规矩,除了生存所需而食之,可以不究。但凡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贪图滋味,肆意宰杀牲畜的,死后的亡魂走到恶狗岭上,便会被那些狗的怨念缠上。你杀过多少狗,身上就沾了多少狗的怨气。恶狗岭上的狂犬闻见这气味,便会扑上来撕咬,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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