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乡村市场复盘会的PPT刚讲到“第三季度售后满意度92%”,李家盛的手机就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国际部经理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急促的喘息声,像是在奔跑中拨的电话。
“李总,出事了。”经理的声音劈了个叉,带着电流的杂音,“欧洲代理商那边……客户投诉炸锅了。”
会议室里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李家盛捏着手机走到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玻璃幕墙。楼下的试飞场上,新一批适配乡村市场的航空器正在列队测试,银灰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群整装待发的信使。机翼掠过地面时带起的气流,让远处的银杏叶簌簌落下,铺成一片金色的地毯。而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却像一块乌云,骤然遮住了这份明媚。
“具体说。”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目光落在远处的秦岭山脉——那里的猕猴桃刚摘完最后一茬,老乡们正用他们的航空器往山外运冬储的土豆。前几天他还收到村长发来的照片,筐里的土豆沾着新鲜的泥土,航空器的吊舱上贴着孩子们画的小红花。
“比利时的救援站投诉,设备故障后等了48小时才有人修,错过了最佳救援窗口期;德国客户发现替换的电池不是原厂货,在-15℃环境下突然断电,差点让物资坠崖。”经理语速飞快,像在倒一串珠子,“现在欧盟的行业论坛上都在讨论,说我们的售后是‘纸糊的’。还有个法国户外品牌在推特上@我们,说要抵制‘不负责任的中国制造’。”
李家盛挂断电话时,指节泛白。他转身看向会议室里的团队,PPT上“92%满意度”的红色数字显得格外刺眼。“国内复盘会暂停,立刻开紧急会议。”他将手机连接到投影,欧洲客户的投诉邮件赫然出现在屏幕上,附带着的照片触目惊心——非原厂电池在低温下鼓成了椭圆,像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维修人员的工具箱里,摆着生锈的螺丝刀和来路不明的零件,其中一把扳手的断口还沾着机油。
“我们卖的不只是设备,是人命关天的信任。”李家盛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阿尔卑斯山区的救援任务,差一分钟可能就是一条生命。代理商在拿别人的安危换利润,这是在砸我们的招牌,更是在作孽。”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重重画了条线:“一边是国内乡村市场的92%,一边是欧洲客户的投诉潮。别觉得这是两码事——今天在欧洲丢的信任,明天就会传回国内。现在,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事,集中火力解决欧洲售后问题。”
两小时后,“海外售后整改组”的机票已全部订妥。李家盛脱下西装外套,换上便于行动的冲锋衣,背包里塞着三样东西:与代理商的合作合同原件(边角被他反复翻看磨出了毛边)、欧盟售后法规汇编(苏瑶之前标注过重点的版本)、还有一叠客户投诉的原始记录(每张纸都用回形针别着对应的翻译件)。
“我跟你去。”苏瑶抱着一摞文件走进办公室,护照和机票已经放在最上面,边角对齐得整整齐齐。她眼下的青黑像两抹淡墨,显然又熬了夜。“我查了欧洲代理商的运营数据,他们近三个月的售后成本比合同约定低了40%,肯定在零件和人工上做了手脚。另外,我联系了布鲁塞尔的华人律师,姓周,专攻欧盟商业纠纷,他说这事儿有得打。”
李家盛看着她指尖沾着的打印墨粉,忽然想起上周团建时,她被同事起哄表演节目,红着脸说自己只会整理文件。可此刻她眼里的坚定,比任何表演都有力量。出发前的那个晚上,两人在办公室核对证据到深夜,苏瑶忽然指着合同第17条笑了,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你看,我们早就留了后手。这里写着‘售后服务需与原厂标准一致,每月提交第三方检测报告’,他们根本没执行。我查了邮件记录,过去半年的报告都是PS的,连检测员签名都一模一样。”
布鲁塞尔的初冬带着湿冷的风,吹得人鼻尖发红。李家盛走出机场时,呵出的白气在围巾上凝成了霜。代理商负责人在会议室里跷着二郎腿,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拉花已经沉底,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李总,欧洲市场就这样,售后嘛,过得去就行。只要设备能飞,谁在乎用什么零件?你们中国人就是太较真。”
“我在乎。”李家盛将一叠照片推到他面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第一张是比利时救援站的登记簿,泛黄的纸页上,用铅笔写着“11月3日,除颤仪延误2小时送达”,旁边画了个潦草的哭脸;第二张是德国客户的检测报告,非原厂电池的续航误差超过30%,曲线图像条挣扎的蛇;第三张是欧盟的行业黑名单预警,他们的品牌已经被标上了黄色警告,旁边用小字写着“持续观察”。“这不是‘过得去’的事,是会出人命的事。上个月阿尔卑斯山雪崩,要是我们的设备没掉链子,至少能多救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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