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复见呼延庆心绪翻涌,便放下茶碗,从容开言道:“老将军所言,理所应当。俺既敢单身来此虎穴龙潭,便不怕老将军验看真假。
呼延家世代忠良,满门烈骨,老将军心中自有一杆公道秤,是真是假,不消俺多言,自见分晓。只是眼下事急如星火,朝廷那伙奸贼行事,向来斩草除根,狠辣无比,若容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只怕悔之晚矣!
老将军不妨先按定心神,细细思量这信中所言,再比照这些年朝廷对忠良武将的所作所为,便能明白守信老将军的一片苦心了。”
呼延庆听罢,重重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回虎皮交椅上,一言不发。舱内只闻他粗重的呼吸声,如老牛喘月。
这一等,便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其间赵复也不焦躁,只与呼延庆纵论天下大势。呼延庆原本不想理会这“乱臣贼子”,却架不住赵复口若悬河,句句都搔着痒处,不由得慢慢接口攀谈起来。
越往下聊,越觉得赵复此子胸襟开阔,见识非凡,绝非寻常落草的草莽匹夫可比。心中那股敌意,竟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不觉间,日头早已升上中天,江面上的晨雾散得干干净净。毒辣的日头透过船窗照进来,晒得甲板上热浪滚滚,连江风都带着一股焦燥之气。
两人正谈得入巷,忽听得舱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伴随着甲叶碰撞的哗啦声。
紧接着“哐当”一声,舱门被猛地撞开!只见呼延通满头满脸汗水混着尘土,脸色惨白如纸,征袍尽被汗水浸透。
他抢步上前,对着呼延庆“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打着颤,高声禀道:“将军!真个出大事了!小将前去郓州大营打探呼延大将军消息,不曾想还未入营,便听得满营兵马都在传,昨日大将军已被那刘彦奸贼拿下,打入囚车之中!
小将怕打草惊蛇,使了些银子,又自称是澄海军的人,这才钻营进去,探听得实信!朝廷前不久下了旨意,说大将军不听号令,按兵不动,有通敌叛国之嫌,刘彦那厮便捧着圣旨,当堂夺了大将军的兵权!连那三千连环马,也被刘彦派了心腹将领收编了!”
这话一出,真好比晴天里打个焦雷!
呼延庆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一口血气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呛得胸口剧痛。
他颤巍巍扶着桌案,好半晌才缓过这口气,一双虎目里满是血红,厉声喝道:“那刘彦奸贼!竟敢如此构陷我侄儿!这大宋当真容不下我呼延家吗!”
呼延通抬起头,又颤声道:“将军,小人还探得一件大事!那刘彦拿下大将军之后,已经写了急递,连夜发往东京去了,听说请了圣旨,不日就要将大将军押赴京城问责!而且……而且小人还听得说,那刘彦已经发了文书给枢密院,要召您回东京议事,分明是要对咱们呼延家动手了!”
呼延庆听罢,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般,猛地往后一倒,幸亏旁边赵复抢上扶住,才没摔倒下去。
他推开赵复,喘着粗气,定定看向赵复,哑着嗓子道:“赵寨主……你说的……竟全都是真的……”
赵复立直身子,对着呼延庆正色道:“老将军!如今事已至此,呼延家百年血脉,就在老将军一念之间!
呼延庆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身子一软,对着东京开封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吼道:“苍天!苍天!我呼延家世代忠良,为大宋镇守疆土,出生入死,血染沙场!先祖呼延赞老令公,浑身上下刺满‘赤心杀贼’四字,一生为国,死而后已!我呼延庆守海疆二十余年,从未有过半分异心!为何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
这一声嘶吼,声嘶力竭,满是一位戎马一生的老将的悲愤与绝望。呼延通跪在一旁,也红了眼眶,陪着他一同落泪。
赵复见此情景,也不禁为之动容。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想到自己一手建立的大宋,竟有这等昏庸的后世之君,直把这般忠臣良将逼得嚎啕大哭,心中也生出几分恻然。
他连忙上前扶起呼延庆,安慰道:“老将军,事已至此,还须保重虎体。呼延家世代忠烈,天下人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如今只是被奸贼窃据权柄,才有此横祸。只是一味悲痛,也救不得呼延灼将军,保不得呼延氏满门啊。”
哭了半晌,呼延庆猛地擦干眼泪,霍地从地上站起身来。再看他时,眼中的迷茫与犹豫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决绝。
他转过身,对着赵复撩衣便拜,朗声道:“赵寨主!此前是老夫有眼无珠,多有冒犯,望寨主恕罪!如今朝廷昏聩,奸佞当道,容不下我呼延家忠良。忠良无路,老夫愿听寨主将令,带领平海水军全营将士,反了这昏庸朝廷,归顺梁山泊,同举替天行道的大义!”
赵复见状大喜,连忙抢步上前,双手扶起呼延庆,朗声道:“老将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真乃豪杰之举!呼延家世代忠烈,只是被昏君奸臣逼到了绝路,才不得不反!日后同聚梁山,你我弟兄一同替天行道,杀尽天下奸贼,挥师北上,收复燕云,完成老令公毕生的遗志,岂不是千古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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