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无话。次日五更三点,高俅便起身梳洗,换了朝服,吃了些点心,看看天色微明,便吩咐人道:“去,把宋江唤来,我有话吩咐他。”
不多时,宋江便来了,进了厅,连忙躬身施礼道:“小人宋江,参见太尉老爷。”
高俅摆了摆手,沉声道:“今日我要入宫面见官家,你随我一同去。待会儿若是官家传你进去,询问呼延灼反叛之事,你就照着昨日跟我说的那番话,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万万不可说错半个字,也不可多添半句话。只要你差事办得妥当,说得官家满意,回头少不了你的好处,高官厚禄,包你享用不尽;若是你说错了话,坏了我的事,仔细你的脑袋!”
宋江连忙把腰躬得更低,连声应道:“小人都记下了!小人一定谨遵太尉老爷的吩咐,绝不敢有半分差错!若是有半字不实,任凭太尉老爷处置!”
高俅满意地点了点头,便带着宋江出了太尉府,上了马,一行随从簇拥着,一路往皇宫大内而去。此时天刚蒙蒙亮,东京城里的街道上还没什么行人,只有那打更的更夫,和那早起卖早市的小贩,见了太尉的仪仗,都连忙避到路边,躬身行礼。
宋江骑在马上,看着那一路的朱门大户,飞檐翘角,只觉得恍如隔世:想自己不过是郓城县一个小小的押司,借着梁山这股东风,今日居然能跟着殿帅府太尉,一同入宫面圣,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宣德门外。看官听说,这宣德门乃是大宋皇宫的正门,端的是雄伟壮观:城高五丈,皆是用青石板砌成,城门上建有重楼,飞檐斗拱,画栋雕梁,上面坐着金甲武士,一个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到了此处,无论是什么王公大臣,都得下马步行,谁敢在宫门前纵马,便是大不敬的罪名。
高俅下了马,自有内侍引着他往偏殿候见,又吩咐一个小黄门道:“你带着这个人,去宫门外的值房里歇息,等着官家传召,不可让他随处走动。” 那小黄门应了,便引着宋江往值房去了。
宋江进了值房,站在那里,连坐都不敢坐,只望着那层层叠叠、直插云霄的宫墙,望着那琉璃瓦在晨光下闪着金光,只觉得心潮翻涌,一颗心 “砰砰” 跳得如同打鼓一般,手脚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离这天家禁地这么近,想到过会儿说不定就能亲眼见到当今天子,接受天子的问话,心里是即兴奋又紧张,只盼着能凭着这一回,博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好前程,不枉自己这一番机关算尽、苦心经营。
如今这徽宗皇帝,乃是历史上出了名的风流天子,最是厌弃朝政,一心只想着玩乐,平日里多日不上朝,一般大臣要见他一面,难如登天。
只有那些他最亲信的近臣,比如高俅、蔡京、童贯之流,才能随时入宫禀报事情。高俅本就是徽宗最宠信的人,当年便是靠着踢得一脚好气球,被徽宗看中,一路提拔到殿帅府太尉的位置,自然不用等太久。
没半个时辰,便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内侍,快步走了出来,高声道:“官家有旨,宣高俅入御花园暖阁见驾!” 高俅连忙整了整朝服,跟着那内侍,一路往御花园去了。
原来今日徽宗皇帝没去上朝,正陪着几个宠爱的妃子,在御花园里赏花。那御花园里端的是人间仙境:开着无数奇花异草,有姚黄、魏紫、欧碧、赵粉各色牡丹,开得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还有那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潺潺的流水,亭台楼阁,掩映在花木之间,真是说不尽的富贵风流。
高俅进了暖阁,一眼便看见徽宗坐在上首的御座上,头戴展脚幞头,身穿大红袍,面容清俊,带着几分慵懒之气。
高俅不敢多看,连忙紧走几步,躬身长揖,叉手行礼,口称:“臣高俅,参见官家!”
徽宗摆了摆手,笑道:“爱卿平身,赐坐。”
高俅谢过恩,这才斜着身子,在一旁的锦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躬着腰,恭声道:“臣今日特来,有机密军情,要奏与陛下知晓。”
徽宗一听是军情,顿时来了兴致,脸上露出笑容,开口道:“哦?莫非是那梁山泊已经剿平了?前几日枢密院还递来奏折,说大军已经稳住了局势,不日便可荡平贼巢。说来也奇,朕前几日夜里还做了个梦,梦见那梁山之上,开了一片奇大无比的金莲,香气绕梁,三日不散,想来便是平贼的吉兆!爱卿快说,是不是已经得胜班师了?”
高俅听得徽宗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又从锦墩上滑下来,伏在地上,连连磕头,故意装出一副惶恐万分的样子,颤声奏道:“臣有罪!臣万死!臣有负陛下重托,罪该万死!臣不敢欺瞒陛下,那呼延灼根本不是什么忠良之将,竟是个包藏祸心、忘恩负义的反贼!他早已暗中和梁山泊贼寇勾结在了一起,就在三日前夜里,趁着监军刘彦不备,和梁山贼寇里应外合,攻破了大军营寨,刘彦力战不屈,壮烈殉国,全军将士折损大半!亏得有个叫宋江的都虞侯,忠勇无双,拼死杀出了重围,一路风餐露宿,千里迢迢赶来东京报信,臣这才知晓此事,不敢有半分隐瞒,特来向陛下请罪!”
徽宗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他愣了好半天,才皱着眉头,一脸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呼延灼反了?这怎么可能?他乃是河东呼延赞之后,世代受朝廷厚恩,怎么会投靠梁山反贼?你莫不是听错了?”
高俅连忙又磕了个头,声泪俱下道:“陛下圣明!此事千真万确,断无半分虚假!那宋江亲眼看见呼延灼打着梁山贼寇的旗号,在营中杀害朝廷将士,还亲口招认,说梁山贼寇许了他寨主之位,他便忘了陛下累世的厚恩,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勾当!臣当初也是看他是名将之后,以为他忠心可靠,这才举荐他领兵,没想到他竟是这般狼心狗肺之徒,臣识人不明,有负陛下重托,求陛下治臣之罪!”
徽宗闻言,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脸上也没什么怒色 —— 他本就对这些军国大事不上心,既然高俅已经认了失察的错,又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呼延灼身上,他也懒得深究。
当下便开口道:“罢了,事已至此,怪罪你也无用。那宋江现在何处?既然是他拼死报信,想来也是个忠义之人,便唤他进来,朕亲自问问他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