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旻策马走到近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额上已微微见汗。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史进一干人拱了拱手,面上带着温和笑意:“史兄弟久候了,杨某来迟,叨扰叨扰。”
史进连忙抢步上前,双手扶住杨旻的胳膊,笑道:“杨兄弟哪里话来,兄弟们在营中也是闲着,出来候一候算什么辛苦?倒是杨兄弟连日奔波,山寨大小营寨十数个,一处一处地跑,一处一处地发,那才叫辛苦。快请坐下歇息片刻,我叫人沏碗热茶来,吃口茶润润嗓子,咱们再点名不迟。”
杨旻却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几分急切:“史兄弟盛情,杨某心领了。只是今日还有好几个营寨要走,唐斌头领那头、卞祥头领那厢,都等着呢。早些发完你们,我还得赶去下一处。咱们这就开始吧,省得弟兄们饿着肚子干等。”说着,回头招呼随行人手,那几个小吏便麻利地跳下大车,把几个装满铜钱的木箱抬了下来,又将厚厚几本名册账簿在案上一字排开。
杨旻挽了挽袖子,亲自把毛笔在砚台上膏饱了墨,这才清了清嗓子,拿起第一本名册。
“都听好了!照着名册,念到名字的出列应声,验明正身,当众发饷,当面点清!”杨旻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营门口,乱哄哄的军列登时安静下来,人人屏气凝神,竖着耳朵听。
“第一百户!百户长!孙穆!”
话音方落,军列里头便走出一个汉子。
这人生得虎背熊腰,膀大腰圆,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直拉到右腮,瞧着便是一员悍勇之士。他大步流星走到队列前头,两脚一并,腰杆一挺,粗声粗气地应道:“孙穆在此!”
杨旻身旁一个小吏走上前去,捧着本花名册,对着孙穆上下端详了半晌,又对照册子上画的相貌图谱细细比过——梁山的花册是请了专门的画师绘制的,每人都有小像,五官特征标注得明明白白——这才转身对杨旻拱手道:“禀司务,此人模样身材与花册一致,左眉至右腮刀疤一处,右臂黑痣一颗,确认无误。”
杨旻点了点头,面上神色一丝不苟,又对另一名小吏道:“既验明正身,发饷吧。”
那小吏应声出列,从案上取过发饷册子,翻到孙穆那一页,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声音拖得老长,像那酒楼里唱菜名的伙计一般:“孙穆听好!——现任第一百户百户长一职,按军职,每月授饷二贯;现授中尉军衔,按军衔补贴,每月授饷三贯;此番大战,孙穆奋勇当先,阵斩官军四颗首级,生俘四人,经功曹核实无误,定丙级上等功,功绩补贴六贯。以上三项合计——”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嗓门又拔高了三分,“此次共计授饷——十一贯!”
“十一贯”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军列就像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凉水,登时炸开了。
将士们再也顾不得纪律,低低的惊叹声、倒吸凉气声、啧啧的称奇声此起彼伏,仿佛一群马蜂在嗡嗡乱舞。有人掐着指头算了又算,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前头张望,恨不得自己多生两只耳朵,好把方才那数目再听一遍。
十一贯!这可是白花花的十一贯铜钱!
堆在桌上能摞成一座小山,串起来能挂满一脖子。
要知道如今大宋的寻常百姓,一家老小起早贪黑、土里刨食,一年到头能攒下个十五贯钱,那便要烧高香、谢天谢地了。
多少庄稼汉,面朝黄土背朝天忙活三百六十五日,到头来连件新衣裳都置办不起。
可这孙穆,一个百户长,单这一个月的饷银加上战功补贴,竟拿到了十一贯。十一贯哪!
抵得上寻常人家大半年的辛苦进项,若是省着些花用,够一家老小过上一整年的安生日子。
孙穆自家也愣住了。他站在当场,一双虎目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虽说不是第一次领饷,但这次拿到手的数目实在比他预想中多太多。
他只觉得自己那颗心在腔子里怦怦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连杨旻后头说的话都听不真切了。
直到杨旻唤了他第二遍“孙百户”,他才猛可里回过神来,忙不迭抢步上前,双手抖抖索索地伸出去,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
钱饷入手的一刹那,那实实在在的分量压得他腕子直往下坠,掌心摩挲着冰凉的银面铜边,那触感比他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踏实、都暖和。
他只觉鼻梁骨一酸,眼眶倏地就红了,喉头上下滚动,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利索。
他想起当年在官军里当差的苦日子。整整五年哪!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风里来雨里去,刀枪林里滚过,死人堆里爬过,身上伤疤摞着伤疤,可最高的一个月也不过到手半贯饷银。
就那半贯钱,还要被上司层层盘剥,今天扣一笔“伙食费”,明天扣一笔“军械折损”,七扣八扣,到手里头剩下的那点子碎铜钱,连买几顿饱饭都勉强。多少个夜晚,他饿着肚子躺在漏风的营帐里,望着破洞外头的冷月亮,心里头把那些个喝兵血的长官骂了千遍万遍。
正是熬不住那般牛马不如的日子,他才一咬牙一跺脚,逃到少华山落草。他那时候想的是,左右不过一个死,死在山上总比死在那些狗官手里强。
可哪承想,到了梁山,日子竟完全两样了。
寨主赵复不喝兵血,不克扣粮饷,不打骂士卒,反倒把当兵的当人看,当兄弟待。
营里有热汤热水,病了有医官诊治,伤了有上好的金疮药敷,战死了家里还能领抚恤银两,逢年过节还多赏些酒肉。
更要紧的是,这饷银发得明明白白,按军职发多少,按军衔补多少,按功劳赏多少,一条条一桩桩都写在册子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哪个上司要是敢伸手克扣,寨规明晃晃地挂着:贪墨军饷者,斩立决。
想到这里,孙穆再也忍不住,把银钱往怀里一揣,“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对着杨旻重重磕了个响头,那额头撞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再抬起来时已经沾了一片黄土。
他哑着嗓子,声音发颤,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道:“谢寨主!谢梁山!孙穆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梁山的了!若有一日临阵退缩、背弃山寨,管教我天打雷劈、万箭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