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仔细看了那人片刻,也认了出来。
武松说道:“俺正是清河县武松,也曾在景阳冈上同一只大虫拼过性命。你便是当日带着乡夫猎户,上冈查看死虎的那位大哥。”
那猎户听得武松承认,满脸都是欢喜,一把握住武松手腕。
猎户说道:“果然是武壮士到了!自从那日在景阳冈上分别以后,我等将死虎抬入县城,早把打虎经过如实禀报县尊,只恨这些日子不曾寻见壮士。”
其余猎户听说眼前便是那打虎英雄,也都围拢上来,上下打量武松。
一个年轻猎户说道:“当日那只大虫头骨碎裂,身上却没有刀枪伤口。我们虽亲眼看见,心中仍觉骇异,不想世上真有赤手伏虎的英雄。”
另一个猎户接着说道:“那畜生在景阳冈上盘踞多时,已伤了二三十条人命。我们几次设伏围捕,不但不曾拿住,反倒折损了几个同伴。”
“武壮士一人除去这场大害,救下的不只是附近村民,连那些来往客商,也都该记得壮士恩德。”
武松摆手说道:“当日那大虫扑到眼前,俺若不拼死还手,早已进了它的肚腹。此事不过是为了保住性命,众位不必把俺说成甚么盖世英雄。”
武大郎站在旁边,越听越觉惊讶,半晌方才抬头看向武松。
武大郎问道:“二郎,这些猎户所说可都是真的?你离开清河这些时日,竟在景阳冈上赤手打死了一只吃人的大虫?”
武松说道:“那畜生是突然从林中扑出,兄弟也是被逼得没有退路,才同它拼了一场。事情既已过去,说出来只能叫哥哥担忧,所以在家时不曾提起。”
武大郎又惊又恼,抬手在武松臂膀上拍了一下。
武大郎说道:“你这兄弟说得倒轻巧,那是伤过二三十条性命的大虫,又不是街头野狗!若当日稍有闪失,我如今只怕连你的尸骨也寻不到!”
武松见哥哥当着众人动怒,也不争辩,只低头说道:“哥哥教训得是。兄弟往后再遇凶险,定会先想想家中尚有哥哥、娘子与迎儿,绝不再轻易拿性命逞强。”
潘金莲听见这话,看了武松一眼,心中既惊且怕。
她只知武松力大拳重,却不知他归家以前,竟曾在景阳冈上赤手打虎。
迎儿却满脸欢喜,一把抱住武松手臂。
迎儿说道:“叔叔既然能够打死大虫,便是说书先生口中的真英雄。进城以后,叔叔定要把那日经过,从头到尾讲给迎儿听。”
武松摸着她的头说道:“那场厮杀凶险万分,并不是甚么有趣故事。待以后得了空闲,叔叔只拣不会吓着你的地方,慢慢说给你听。”
为首猎户这才看见路边小车、炊饼担子和武松身后的家眷,便开口问道:“武壮士此番推车挑担,又带着一家老小,莫不是要搬来阳谷县中居住?”
武松答道:“俺家在清河县惹了些口舌是非,长久住下去难得安稳,这才卖掉旧宅,举家迁往阳谷,另寻一条生路。”
“今日才走到城外,连夜里落脚的客店也不曾寻下。哥哥仍旧卖些炊饼,俺再寻个出力气的营生,只求一家人安稳度日。”
那猎户听罢,先是一怔,随即把手一拍。
猎户说道:“原来如此!县尊相公前几日才差两个公人前往清河县寻找壮士,不想他们到了紫石街,却只见武家房屋已经换了主人。”
武松听了,问道:“俺打死大虫以后,径直便回了清河县,在家中也住过不少时日。那两个公人既去紫石街,如何不曾同俺相见?”
猎户解释说道:“壮士有所不知。我等当日抬回死虎以后,县尊先要亲自验看,又把上冈的猎户乡夫逐一叫去问话,核清诸般经过。”
“后来县尊又具文申报州府,请领官府原先许下的除虎赏钱。待州府回文并将银两发到县中,已经过去不少时日。”
“前几日,县尊方才差两个公人赶往清河县,依照壮士留下的姓名住处,径到紫石街寻找。谁知他们赶到那里,你家旧宅早已卖给了旁人。”
旁边猎户接话说道:“两个公人又向左右街坊打听,只听说武家刚刚举家迁往阳谷,却没有人知道你们走的是哪一条路,也不知在哪处村店投宿。”
“公人无法追赶,只得空手回城,禀报县尊。县尊还曾吩咐守城公人,近来若见清河县来的武姓人家,须仔细询问。”
为首猎户笑道:“只是守门公人从未见过壮士面貌,纵然当面撞见,也未必能够认出。若非小人今日打猎归来,只怕又要同壮士错过。”
武大郎听到这里,点头叹道:“咱们卖屋搬家本就十分匆忙,只同几个相熟街坊说要前往阳谷,并未说明哪一日启程。”
“官差前脚到了紫石街,咱们后脚却已走在途中。两边恰好错过,倒也怪不得他们没有寻见。”
武松说道:“俺打死大虫,只是不愿做那畜生口中的食物,并非为了邀功求赏。县尊既然差人寻过,如今只须托众位进城报一声平安,便不必再兴师动众。”
那猎户正色说道:“壮士不肯居功,是壮士的义气;我等见了有功之人,却瞒住不报,便是我等的罪过。”
“况且州府赏银已经送到县衙,县尊也几次吩咐寻找。若日后知道小人在城外见了壮士,却任你悄悄离开,少不得要责罚我们误事。”
说罢,他转身叫来一个年轻同伴。
猎户吩咐说道:“你脚程最快,立即从南门入城,赶到县衙禀报县尊。只说前几日公人未曾寻到的打虎壮士,如今已经携家来到城外。”
“还须说明,并非武壮士有意躲避官府,只因他卖了清河旧宅,正举家迁来阳谷,这才同前去寻找的公人错过。”
那年轻猎户把弓箭交给同伴,答应一声,拔腿便往城中奔去。
为首猎户又把武松一家让到路边茶棚,叫店主人搬来几张长凳,筛下几碗热茶。
武松见他执意报官,也不好推车离开,只得扶武大郎坐下,又将小车靠在棚柱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