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白伊伊眼帘的,是一片彻底坍塌的废墟。
断墙残壁朝外翻卷着,像被巨力掰开的伤口,露出里面狰狞交错的钢筋。
残存的土方残垣上,斑斑点点的暗红色可能已经渗进了纹理里,即使十八年过去,风吹、日晒、雨淋,依旧没能把它冲刷干净。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爆炸烧灼后的焦糊味,混着血肉炸开后散不去的腥,与荒原上干燥的尘土搅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往鼻腔里钻。
但白伊伊知道,这气味是她的幻觉。
十八年了。
现场不可能还有如此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可她就是觉得她能闻到。
为什么过去了十八年,那些断壁残垣间,她还能看见那些斑斑血迹?
现在站在这儿,她都快要喘不上气。
那爆炸刚刚发生的时候呢?
当时的场景……该是怎样一番“惨烈”?
白伊伊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一口浊气。然后,问出了到这里后的第三个问题:“凌风哥,这里就是妈妈……当年出事的地方吗?”
她的声音很轻,要不是司凌风此刻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恐怕都听不清。
“这是爆炸的中心位置。”司凌风的目光扫过脚下龟裂的土地,补充道,“因为干旱少雨,当年的痕迹基本都还在。”
话音刚落,风从荒原尽头压过来,卷起细碎的沙砾,噼里啪啦地打在他们脚边。
司凌风沉默了几息,再开口时,那磁性的音色又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只说给白伊伊一个人听:
“伊伊,警方从爆炸现场采集了样本。经过检测,发现了虫族的痕迹,还有锦玥阿姨、叶学长、林学姐大量组织的样本。”
司凌风顿了一下,方才道,“其实……也包括脑组织样本。”
——脑组织样本。
怎么会有脑组织样本!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又冷又硬,生生钉进白伊伊的耳膜,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既然说了,就一次说清楚。
与其让小姑娘在不知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猝不及防地撞见这个残忍的真相,不如他当面亲口告诉她。
这样,他至少能直接照顾到她的情绪,守在她身边,不让她出什么状况。
司凌风终是道出了全部实情:“从爆炸现场推测……爆炸物是绑在了锦玥阿姨身上的。”
“而你看到的现场的血迹,很大一部分是锦玥阿姨的,两位学长学姐离爆炸中心较远,相对而言,尸体更完整一些。”最后一句话太过残忍,司凌风斟酌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之前没有纠正白伊伊说的那句 “锦玥阿姨可能还活着”,更多的,是想让小姑娘有一个期盼。
其实无论是白宿、白烨辰、欧阳爷爷,外公、还是司凌风,心里都清楚:人还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以说几率几乎为零。
可是,一个从未见过母亲面的女孩,如果骤然知道母亲早在十八年前就在爆炸中死亡,甚至死得那样惨烈,他真的担心,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司凌风这样想,她的父亲白宿、她的哥哥白烨辰,也是这样想。
于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把真相压在了沉默底下。
然而,小姑娘要来当年的爆炸现场。
现场的废墟与焦土,根本不足以让他们继续隐瞒下去。与其让她在猜疑与不安中反复煎熬,不如长痛不如短痛,一次说个明白。
偷渡案造成的那些异能者“死遁”,司凌风专门查看过记录,事故现场发现的都是失踪者的部分组织,以联邦乃至星际大陆现有的肢体再生技术,并非不能模仿。
但因人员长达五年不见其踪,警方最终不得不以身故定案。
可是十八年前这场爆炸,不一样:现场直接发现了三位罹难者的脑组织样本。
脑组织再生,以现在的技术,根本不可能实现。
因此尸检报告出来的那一刻,没有人怀疑过锦玥阿姨是不是真的没死。因为线索,让人连最后一丝幻想的余地,都干净利落地斩断了。
也因为这件事牵扯甚广,不仅是军团上将家中被人袭击,连官方部门的实验室也被袭击,再加上其中又牵扯到虫族。
这份尸检报告就在第一时间就被列为绝密档案,不为大众知晓。
司凌风本以为白伊伊是从烨辰或者白叔叔那里,得知的十八年前的事,但他后来发现,并不是。
小姑娘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只是这个渠道里,看不到这份绝密档案。
司凌风承认,他违反了保密规定。如果有什么处罚,他愿意一力承担。
但他觉得,作为罹难者的女儿,她有资格知道母亲去世的全部真相。
“伊伊,你还有白叔叔、烨辰,还有老师,还有我……(节哀)”
司凌风看着白伊伊,嘴唇动了动,但是“节哀”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被他说出口。
他将手轻轻放在白伊伊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去,笨拙,却实实在在。
“你想哭就哭吧,不必忍着。”
司凌风知道,这样让小姑娘将情绪宣泄出来,反而对她更好。
但是白伊伊没有哭。
也许真正十八岁的白伊伊会像个刚刚成年的少女那样情绪外露,泪崩现场。
然而事实是,白伊伊已经经历过两次身死,数十年的人生,早已把她的心性打磨得相当成熟。
只见她敛了敛情绪,把涌上来的酸意狠狠压回眼眶深处,然后转过头,对上司凌风那双透着担忧的眼睛道:“凌风哥,你能不能在外面等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好。”司凌风点了点头。
停顿了一下,他却继续道,“不过伊伊,我们今天还要赶回学府星,我不能给你太长的时间……最多三十分钟,可以吗?”
他其实并不想催促她。
只是他知道,站在母亲殒命的地方,就算自己这个铁骨铮铮的军人,也不一定能够坦然的面对。
如果他不给小姑娘一个时间的限制,她可能会一个人陷在悲伤里,迟迟走不出来。
这对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女来说,并不是好事。
无论是她的心境,还是精神识海可能都会受到影响。
三十分钟,是个借口,也是一个温柔的、合理的打断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