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琵琶女得了落座的机缘,缓缓说起半生过往。
“民女十五初学琵琶,十六扬名湖畔。彼时容貌姣好,弦音动人,一城宾客争相相交,千金只求一曲。”
她轻轻摩挲琴身上经年磨出的纹路,语气平淡,不见追忆往昔风光的喜色,“只是韶华易逝,容颜渐衰,新人层出不穷,如今只剩一把旧琴,漂泊湖上。”
话音落下,船舱内一片安静。
墨倾倾默然听着,没有多说什么。
江南沈姓文人轻叹:“世间风月薄情,娘子半生坎坷,实在令人感慨。”
陆姓名士垂首不语。
陈佑嘉蹙眉:“身怀技艺,怎会落得这般处境。”
唯有陈怡安沉默无言,目光一直落在墨倾倾身上,留意到她神色低落,不动声色向她靠近半步。
方才尚且晴朗闷热的天色骤然大变。黑云迅速笼罩湖面,狂风呼啸而来,平静的湖水瞬间掀起层层巨浪,画舫猛烈颠簸。
“不好!湖上暴风雨来了!”船家高声惊呼。
倾盆暴雨轰然落下,狂风裹挟雨幕横扫湖面,浪涛不断冲击船身,整艘画舫摇摇欲倾。众人慌忙抓住舱内器物稳住身形。
船身猛地被巨浪掀起,剧烈一晃。心神不宁的墨倾倾立足不稳,直接被甩出船舷。
“噗通”一声坠入湖水。
她略通水性,可狂暴的浪涛不断冲击裹挟身躯,根本无从借力,只能在水中艰难挣扎。
“七公主!”陈佑嘉失声惊呼。
两位文人束手无策,只能惊慌眺望湖面。
千钧一发之间,青衫身影一闪,陈怡安纵身跳入汹涌湖水之中。
滂沱大雨笼罩茫茫湖面,狂风不息。
一人在浪中挣扎,一人破浪前去相救,漫天风雨里,这场生死较量骤然开启。
漫天夏雨倾盆如瀑,狂风卷着万顷湖浪横冲直撞。
方才雅致平和的湖心,早已化作一片翻涌狰狞的泽国。
雨线凶悍,砸在湖面炸开密密麻麻的白花,水雾蒸腾迷蒙视线,天地间只剩风声咆哮、雨势轰鸣、浪涛撞击的巨响,将岸上画舫的惊呼尽数吞没。
陈怡安纵身入水的一瞬,汹涌的浪头便狠狠拍在他身上。
盛夏湖水温热,却无半分温柔可言,层层叠叠的暗流在水下冲撞拉扯,力道凶悍得根本不是人力可抗。他一身竹青常服尽数浸水,厚重衣料吸饱湖水,死死坠着身躯下沉,沉重得如同缚了千斤铁石。
他全然不顾自身负重,入水第一时间便劈开乱浪,朝着墨倾倾挣扎的方向急游而去。
墨倾倾此刻早已慌得失了分寸。
她浅浅识得几分水性,寻常静水之中尚可浮身换气,可面对这般盛夏湖上突发的暴风洪浪,那点粗浅本事根本不值一提。
狂风压顶,浊浪滔天。
她一次次奋力抬手、蹬腿,想要稳住身形浮出水面,可汹涌的湖水轮番席卷而来,一次又一次将她的挣扎碾碎。浪头拍在她脸上、身上,打得她头晕目眩,口鼻间不断灌入湖水,窒息的恐慌死死攫住心神。
她像一叶无根的浮萍,被滔天风浪肆意抛掷、飘摇、拖拽,根本掌控不住自己的去向。
意识昏沉之间,一道熟悉的青影破开乱浪,强势逼近。
陈怡安穿过层层阻隔的湖水,手臂精准探出,一把攥住她慌乱挥舞的手腕。
掌心触及她温热却冰凉发颤的肌肤那一刻,悬在胸腔的心骤然落地
“倾倾!抓紧我!”
风雨太大,陈怡安的声音被狂风撕碎大半,只剩下低沉坚定的音调,稳稳落进墨倾倾耳中。
墨倾倾濒临绝望的心神骤然抓到一丝微光,所有的慌乱、恐惧、无助,尽数化作极致的依赖。她几乎是本能地、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臂。
可天威难抗。
不过片刻,一道更猛的暗流横向卷来,力道蛮横,直接将两人一同往外推搡。
陈怡安带着一人重量,又受湿衣拖累,身形瞬间被冲得偏移,再也无法朝着画舫方向回游。
他护着墨倾倾奋力对抗浪势,胸腔被湖水和憋气压迫得发闷,额角青筋隐隐绷起。尊贵储君,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颠沛挣扎、以命搏天的苦楚。
混乱飘摇之间,一截断裂的船板被浪涛推送而来,堪堪擦过两人身侧。
陈怡安眸光一凛,拼尽残余力气伸手死死扣住浮木边缘,借着木板的浮力勉强稳住两人下沉的身躯。
粗糙的木棱磨得掌心发红浸水,他浑然不觉,单手牢牢固定浮木,另一只手始终紧紧圈着墨倾倾的腰,将大半浮力、大半安稳尽数让给她,自己半边身躯依旧沉在动荡冷水之中,默默扛住所有风浪冲击。
两人就这般依附一截单薄浮木,被狂暴湖水裹挟着,顺着水流缓缓漂离湖心,越飘越远。
风雨无休,浪涛不停。
墨倾倾趴在浮木之上,勉强得以喘息,发丝尽数湿透,黏在苍白凌乱的脸颊上,浑身衣裙浸透湖水,沉重贴身。
她侧首看着身侧的陈怡安。
昔日雍容沉稳、仪态无双的南梁太子,此刻狼狈至极。
看着他隐忍紧绷的下颌、被风雨打湿的眉眼、强撑气力依旧稳稳护着她的手臂,墨倾倾心口骤然酸涩。
风浪如此凶险,湖水滔滔无度,一截浮木承载两人本就勉强,再多拖延下去,只会两个人一同力竭沉湖,葬身这茫茫碧波之中。
墨倾倾借着浪头短暂平稳的间隙,勉强稳住气息。
“我水性差,拖累你了。这浮木撑不住两个人,你别管我了……先走。”
与其双双赴死,不如他弃她而去,尚可保全自身。
“走啊!”她想要轻轻推开他,想给他腾出逃生的余地。
可下一瞬,陈怡安微微低头,风雨里那双向来温润深沉的眼眸,漆黑凛冽,“我从未想过留你一人,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墨倾倾听后浑身一震。
看着他不惧生死的眼眸,她不再推他,也不再劝他离开。
双臂骤然收紧,死死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全然依托于他怀中。
滔天恶浪里,狂风骤雨间。
一截孤木,两个人影。
外界是翻覆天地的凶险绝境,湖水依旧在不停推送着两人,朝着茫茫无人的湖中缓缓漂去。
风雨未歇,前路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