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窗含秋色思中兴,殿议军实重兵精(1 / 1)

赵昚负手立在雕花菱窗之前,新换上的赭黄常服的衣摆垂落如流泉,金线绣的暗纹团龙在日光里若隐若现。

窗外是皇城连绵的殿宇飞檐,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视线越过重重的宫墙,便能望见临安城的街巷与远处朦胧的山影。

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万里关山,落在了北方那成片成片刚刚回归大宋的疆土之上。

脑海中想起李显忠等人奏疏里的字句,又想起辛弃疾主动献还山东河北根基之地的坦荡,赵昚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少年登基,志在北伐恢复汉土。

自大宋开国以来,忍了多少年的岁币之耻,盼了多少年的中原故土,如今竟真的在自己手中即将一步步实现雪耻复土。

辛弃疾这员虎将,果真是上天赐给他们赵家、他们大宋的中兴栋梁。

可他的笑意深处,也藏着几分后天被赵构悉心教导养成的帝王的审慎。

他清楚,疆土收复只是第一步,安抚百姓,整饬吏治,改编兵马,稳固边防,这桩桩件件都比打仗更难,也更考验朝堂的调度与君臣的默契。

这几日去德寿宫请安时,太上皇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叮嘱着他——武将可用不可纵,兵权可放不可失。

用绝对忠于皇权的杨存中北上,既是朝廷派出了助力,也是朝廷为制衡前线辛弃疾元帅的兵权做的努力,这一步棋,必须走稳才能安抚住辛元帅,让其尽快回临安受封王爵。

“来人。”赵昚想到这里收回了目光,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换班而来的内侍总管(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连忙躬身近前:“老奴在。”

“传旨御膳房,今日午膳添一道黄河鲤鱼,选鲜活肥嫩的,按辛弃疾元帅北地家乡的做法烹制。”

赵昚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拣些今岁新上的日铸秋茶,配两盒宫里制的桂花蜜饯、莲蓉果脯,待会儿一并送到杨太傅府上去。”

“就说,朕祝他北行顺利,旗开得胜,北疆诸事,多多劳烦于他了。”

“老奴遵旨。”内侍总管应得干脆,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地往御膳房传旨。

暖阁里重又回归安静。

赵昚重新望向窗外,秋日的微风卷起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清越悠远。

他知道,今日的朝议只是开端,往后还有数不清的政务要处置,数不清的博弈要权衡。

如今黄河南岸各地多已回归大宋,收复中原的坦途也已经铺展在眼前,可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关于兵权,关于吏治,关于文武制衡,这场牵动大宋国运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紫宸殿前的丹墀上霜气未散。

秋阳斜照在殿角铜驼的斑驳绿锈上,映出一层冷冽的金光。

御道上早已车马络绎,绯紫青绿的朝服汇成流动的色彩,百官按品阶列队,鱼贯而入。

殿内,蟠龙金柱肃立两侧,天棚藻井中的盘龙口衔宝珠,俯视着阶下百官。

龙涎香自硕大的鎏金凫鼎中袅袅升起,将满殿衮衮诸公的身影衬得有些虚幻。

今日的朝堂,比起昨日剑拔弩张的氛围,多了几分务实的凝重。

因为近期特别是昨日的两个喜讯,主战派众臣神色舒展,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主和派众人也收敛了昨日与主战派的争锋相对,面色平静。

显然众文武都清楚今日要议的是北上接收筹备情况的具体事务,若是再争执忠奸猜忌,反倒失了朝臣体统。

卯时三刻,净鞭三响,赵昚自后殿转出,步履沉稳。

他今日身着赭黄团龙常服,腰束玉带,虽未戴通天冠,但眉宇间的威仪却比前几日的朝会更为内敛而深沉。

他升座之后,目光如电,扫过阶下。

昨日那场风波虽平,但今日这实务,才是真正考验这架国家机器运转是否灵光的试金石。

“有事奏闻,无事退朝。”当值的内侍尖细着嗓子喊道。

话音刚落,殿内气氛便是一紧。

率先出班的,是即将率队北上的太傅、同安郡王、恢复殿前司都指挥使职务的杨存中。

这位老将须发已染霜华,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他手持玉笏,步履带风,行至殿中,双手捧笏,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

“臣杨存中,启禀官家。”

“此次臣奉命北上接收归附之地,军情如火,容不得半分懈怠。”

“臣昨日归府之后,即刻会同兵部、工部等官员,点检三衙武库甲仗,核算首批北上兵马配置。”

“发现一事,需向陛下禀明。”

赵昚微微颔首:“杨太傅但讲无妨。”

“遵旨,” 杨存中声线浑厚,字字清晰,

“官家昨日下旨首批调五千大宋精锐随臣北上,初衷是壮军威、稳局面,臣深以为然。”

“然臣核查武库库存:现今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衙在册的步人甲,共计一万三千余副。”

“其中六千副已调拨给淮东、淮西沿边诸军,三千副需留守临安拱卫皇城,余下堪用的完好铠甲,仅有四千二百余副。”

“且这其中还需要弓弩、长柄刀、神臂弓、箭矢等配套器械。”

“若强行凑齐五千人的装备,便有近千人只能配备寻常皮甲、纸甲、朴刀等劣质兵器铠甲。”

“如此一来,各营装备良莠不齐,战力反会受其所累。”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考量:“臣以为,兵贵精不贵多。”

“首批北上,以三千步骑为宜——步军两千,配齐全套步人甲、神臂弓、斩马刀,专司护送官吏、镇守要地。”

“骑军一千,配齐鞍鞯、长槊、骑弓,专司斥候巡查、弹压地方。”

“如此一来,这三千人皆为精锐,甲仗齐全,号令统一,战力反倒远胜五千杂配之师。”

“若强行凑数,临阵之际,士卒见旁人无甲,心必怯之;见己刃不利,气必馁之。”

“战力打折事小,若因此折损国威,动摇新附之心,则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