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徐秋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他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动静。
持续了一整天的海风,终于停歇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海浪轻拍沙滩的微弱声响。
乌贼汛期已经接近尾声,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出海的机会。
白天的打斗和奔波让他的肌肉依然酸痛,眼皮沉重得像是被黏住了,可他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摸黑穿好衣服,动作轻缓地走出了房间。
院门被他悄无声息地拉开,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里。
他径直朝着不远处的老宅走去。
还没等他推门,老宅的院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父亲徐洪斌披着件外套,手里拿着旱烟杆,正站在门口,仿佛已经等了许久。
“风停了。”
徐洪斌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沙哑,他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停了。”
徐秋应了一声。
父子俩之间没有多余的废话,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他们默契地拿起角落里的工具和渔网,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院子。
于德海和李秀莲明天一早就要坐车回家,这个夜晚,徐秋没有再去打扰他们。
渔船的马达声在寂静的村庄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很快就融入了茫茫夜色。
这一趟出海,前所未有的顺利。
风平浪静,连一丝多余的颠簸都没有。
父子俩撒网,收网,将一筐筐活蹦乱跳的乌贼倒进船舱,重复着枯燥而高效的动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又渐渐被染成金黄,最后烈日当头。
傍晚时分,渔船才载着满仓的渔获缓缓驶回码头。
卖完鱼,父子俩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刚踏进自家院门,一股极度压抑的氛围就扑面而来。
“你还知道回来啊!”
母亲李淑梅的声音像是绷紧了的弓弦,猛地弹射出来,尖锐又刺耳。
她双手叉腰,像一尊门神一样堵在堂屋门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徐秋。
徐秋的脚步顿住了。
他顺着母亲的视线往屋里看去。
堂屋正中央的八仙桌上,赫然摆着一个崭新的木头匣子。
匣子外壳是棕红色的,刷着亮漆,上面有几个银白色的圆形旋钮,正面是一块蒙着米色布料的网格。
是收音机。
林丰茂的动作倒是快,没几天就送过来了。
徐洪斌也看见了,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好你个徐秋,现在是真出息了,能挣两个糟钱了,就烧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李淑梅几步冲到儿子面前,伸出手指头,几乎要戳到他的鼻梁上。
“我听隔壁你王婶说了,就这么个破匣子,花了一百多块!”
“一百多块钱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那钱都够给咱们家把屋顶重新翻一遍了!够你两个侄子交好几年的学费了!你就买这么个不当吃不当喝的玩意儿!”
“你这是要把我的心掏出来放火上烤啊!你这个败家子!”
一句句的数落和控诉,像是冰雹一样砸在徐秋身上。
他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默默地将肩上沉甸甸的渔网和工具放了下来,身体无力地靠在了门框上。
他脸上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
“妈。”
徐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从昨天夜里到现在,连轴转了快二十个钟头,你就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快累死了。”
这句带着浓浓倦意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淑梅心头的大半怒火。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骂人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看着儿子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还有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疼最终还是战胜了怒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软话,可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她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能狠狠地剜了儿子一眼。
“活该!累死你才好!没人逼着你去挣这个卖命钱!”
嘴上骂着,她的身体却很诚实地转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面就端了出来,重重地放在了院子的石桌上。
就在这时,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老太太显然也知道了收音机的事情,脸上满是心疼钱的表情。
“阿秋啊,这东西,肯定不便宜吧。”
徐秋没回答价钱的问题。
他端起那碗面,三两口就吃了个精光,感觉胃里暖和了,才走到奶奶身边。
他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放柔了。
“奶奶,今天林丰茂把东西送来,你听里面的声儿了吗?”
一提起这个,老太太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听了,听了半下午。里面有人唱戏,咿咿呀呀的,比村里大喇叭放的好听多了。”
“那您听得开不开心?”
徐秋追着问。
“开心是开心,就是这钱花得……”
“开心就行。”
徐秋直接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家人,目光最后落在了母亲身上。
“我拼死拼活地出海挣钱,不是为了把钱存起来发霉的。”
“我就是想让你们,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买个收音机让奶奶开心,让大家伙儿都跟着乐呵乐呵,这钱,就花得值。”
这番话,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李淑梅张着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直沉默的徐洪斌,也慢慢松开了紧锁的眉头。
他走到那台崭新的收音机前,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敬畏,轻轻碰了碰那个光滑的旋钮。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买都买了,以后干活累了,能听个响,也挺好。”
这句话,算是为今天这场风波彻底画上了句号。
家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于晴和两个嫂子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围着那台收音机,满眼都是新奇。
几个孩子更是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想去摸一摸那个传说中会自己唱歌的匣子。
徐洪斌背着手,围着收音机转了两圈,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试着拧了拧旋钮,收音机里只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杂音。
他有些笨拙地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最后,他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急切,朝着徐秋喊道。
“老三,你快过来,教教我这玩意儿到底要怎么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