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四十七章 自由和金钱(1 / 1)

乾清宫东暖阁里,朱兴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送来的册子。

册子上记着京中适龄宗室子弟的婚配情况,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排了好几页。

他翻了几页,又合上了,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孙旺财端了一碗参汤进来,放在案角,轻声说:“万岁爷,该歇歇了。”

朱兴明没有动,只是说:“你说,铄儿那个孩子,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孙旺财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朱兴明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楚月这个姑娘,人品是好的。不矫情,不做作,说话实在。她走过不少地方,知道百姓的日子怎么过。这一点,比那些从小养在深闺里的大家闺秀强得多。”

他顿了顿,又说:“太祖皇帝当年定下的规矩,皇子的正妃要选民间女子。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不让外戚坐大,不让后宫干政。可这规矩传了几代,慢慢就变了。到了如今,宗室子弟娶亲,哪个不是挑门当户对的?那些真正从民间选上来的,少之又少。”

孙旺财小声说:“万岁爷,那您是想……”

朱兴明摆了摆手:“朕没有想好。楚月这姑娘,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她没有家世,没有背景,这倒是符合太祖的规矩。可问题是,铄儿对她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朕看不出来。铄儿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心里话。他嘴上不说,可行动上看得出来,他对楚月是关心的。可关心和喜欢,是两回事。”

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放下碗:“先不急。让他们自己处着。该成的自然会成。朕要是硬撮合,反而坏事。再说,铄儿究竟还是太小。”

朱怡铄回京之后,确实被公务困住了。

兵部积压了大半年的公文堆在案头,他每天早上去兵部,要批阅的文件摞得比人还高。

西北的边贸条款需要重新审议,南方的水师编制需要调整,辽东的军屯收成需要核对,京畿的驻军轮换需要安排。

每一件事都要他过目,每一份折子都要他签字。

他常常在兵部待到傍晚,回到宫里还要帮朱和壁批阅奏折,有时候一直忙到深夜。

他每天从宫里出来时,天色都已经暗了。

他沿着东城的大街往南走,走到楚记铺子所在的巷口时,脚步会放慢一些。

他有时候拐进去看一眼,有时候只是站在巷口望一望,看见铺子里亮着灯,就继续往前走。

他很少进去坐,因为进去了也说不了几句话。

楚月总是忙着,不是在理货就是在算账,他坐在那里反而碍事。

有一次他进去时,楚月正在给一个客人量布。

他站在柜台旁边等了一会儿,等那个客人走了之后,才开口:“最近忙吗?”

楚月说:“还行。你呢?”

朱怡铄说:“忙。兵部的事多,父皇那边也离不开人。”

楚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低头把柜台上的布匹重新卷好,一边卷一边说:“你忙你的。不用天天来。”

朱怡铄说:“我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朱怡铄每天在兵部和文华殿之间来回,偶尔去楚记铺子看一眼,大多数时候只是从巷口经过。

他和楚月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有两三句,可那种沉默依然自然。

楚月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来得少了,也不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她只是照常开着铺子,照常进货卖货,照常在天黑之后关上铺子,在灯下算账。

楚月的铺子生意渐渐稳了下来。每天的进项虽然不多,但足够她一个人的开销,还能攒下一些。

她把攒下来的银子分成两份,一份存着,准备将来盘更大的铺面用.

另一份装在一个布袋里,压在枕头底下。那个布袋里的银子,是她打算用来继续走路的。

她从来没有跟朱怡铄说过这件事。可她心里一直记着。

她当初从安州府一路逃亡,是为了逃命。

后来留在京城,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

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在路上跑了两年的人。她习惯了走在路上的日子,习惯了每天起来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习惯了那些沿途的风景和人。

她有时候在铺子里整理货架时,会忽然想起某个路过的村庄,某条溪流,某棵大树。

那些记忆像是被风吹散的种子,偶尔落在她心里,又很快被手头的活计压下去了。

她开始留意那些往南走的商队。每次有商队经过巷口,她都会多看一眼那些骡马和货物,留意他们要去哪里,走哪条路。

她甚至在一次进货时,跟城南集市上一个跑长途的货郎聊了很久。

那货郎说他每年春天从京城出发,走江南,过岭南,最远到过海边的几个港口。

楚月听得很仔细,问了不少问题——路上住哪里,吃什么,遇到下雨天怎么办,哪些地方的路好走,哪些地方的路难走。

货郎一一回答,临走时还说:“姑娘要是想走,最好找个伴。一个人走太孤单,也不安全。”

楚月没有说自己想走。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货郎的话记在了心里。

朱怡铄其实注意到了楚月的变化。他每次去铺子时,都能看见她在柜台下面那本旧账册上写写画画。

他有一次趁她转身去拿东西时瞥了一眼,看见那本册子上除了账目,还写着一些地名和路线。

他没有问。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一天傍晚,他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楚月正在灯下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他看着她低头算账的侧影,忽然说:“你上次说想再出去走一趟,是真的?”

楚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算盘:“真的。”

朱怡铄说:“什么时候走?”

楚月说:“还没定。等铺子再攒些钱,找个合适的人接手,就走。”

朱怡铄沉默了一会儿:“打算去哪儿?”

楚月说:“往南走。上次是从南边来的,这次想往更南的地方走。听说岭南那边跟中原不一样,山多,水多,人也跟咱们这边不一样。我想去看看。”

朱怡铄说:“一个人去?”

楚月说:“还没想好。也许会找个伴。”

朱怡铄没有再问。他坐在那里,看着楚月把最后一笔账算完,把算盘归位,把账本合上。

她抬起头来,看见他还坐着:“你怎么还不走?”

朱怡铄说:“坐一会儿。”

楚月没有管他,站起来去后院把晾着的衣裳收了。

朱怡铄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朱兴明没有急着过问朱怡铄和楚月的事。可他一直在暗中观察。

他让孙旺财派人留意楚记铺子的动静,每隔几天来报一次。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铺子每天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门,卖了多少货,有没有什么异常。

朱兴明听完之后,有时候会问几句,有时候只是点点头。

有一天,孙旺财来报时说了一句:“楚姑娘最近在打听南下的路线,还问过一个跑长途的货郎,岭南那边的情况。”

朱兴明听了,没有惊讶。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说:“她还想走?”

孙旺财说:“看那意思,是还想走。”

朱兴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第二天,他让人把朱怡铄叫到了乾清宫。

朱怡铄进来时,他正在看一本折子。

他放下折子,让朱怡铄坐下,问了一句:“你最近去楚记铺子去得少了?”

朱怡铄说:“兵部那边忙。”

朱兴明说:“忙归忙,别把该办的事耽误了。”

朱怡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朱兴明也没有再往下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话题:“西北的边贸条款,你跟户部那边碰过了?”

朱怡铄说:“碰过了。已经定了初稿,等我父皇过目。”

朱兴明点了点头:“你爹这些年倒是辛苦了。”

那次谈话很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朱怡铄走的时候,朱兴明叫住了他:“铄儿。”

朱怡铄回过头来。朱兴明说:“你那个铺子里的朋友,要是有什么难处,你多帮衬着点。她一个人不容易。”

朱怡铄说:“儿臣知道。”

他转身走了。朱兴明坐在案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说话。

楚月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把后院扫一遍,给那棵小树浇点水,然后打开铺子门板,把货摊摆出去。

上午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巷子里的人出来买菜,路过铺子时会顺手买些针线或干果。

中午她自己做饭,简单的一菜一汤,有时候会多做一些,给隔壁周老太太端一碗过去。

下午客人少,她就在柜台后面算账或整理货架。

傍晚关了铺子,她在后院洗把脸,换件干净衣裳,在灯下看一会儿那本旧账册,或者出门在巷子里走一圈,跟街坊们聊几句。

她跟巷子里的街坊相处得很好。周老太太把她当孙女看,经常给她送些自己腌的咸菜。

卖豆腐的李家两口子偶尔会送她几块新鲜的豆腐。卖菜的赵大叔每次进新货时,都会问她要不要留一些。

楚月也经常帮他们——帮周老太太去药店抓药,帮李家看一会儿孩子,帮赵大叔收摊时搬东西。

她在这个巷子里渐渐有了自己的位置,像是那棵小树一样,慢慢地扎下了根。

可她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有松。她每天晚上把当天赚的钱分出一部分放进枕头底下的布袋里,看着那个布袋一天天鼓起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也不知道走了之后还会不会回来。

她只知道,她需要留着那条路。她需要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走。

有一天晚上,朱怡铄从宫里出来得很晚。

他在兵部待了一整天,处理完了积压的公文,又去文华殿帮父皇批了几份急折,出来时宫门都快关了。

他沿着东城的大街往南走,街上的铺子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茶馆还亮着灯。

他走到楚记铺子所在的巷口时,脚步慢了下来。巷子深处有一盏灯还亮着,是楚月放在后院的那盏油灯。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夜市的烟火气。

那盏灯在巷子深处亮着,灯光从铺子后面的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看见一个身影从窗户前走过,应该是楚月还在收拾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楚月关了铺子之后没有立刻睡。

她坐在后院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凉茶。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把院子里那棵小树吹得轻轻摇晃。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在石凳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想起白天朱怡铄来的时候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想起他那句“你上次说想再出去走一趟,是真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的茧比刚来京城时薄了一些,可还在。

她把手指张开又握紧,反复了几次。

自由,才是自己向往的生活。

可是自由,是需要钱的。

世俗的东西,你根本抛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