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陆霄的事业终于走上了起步阶段,现金流得以周转，那些长久积攒的人脉也终于发挥了作用。

任何事情都是最开始的时候最难，从零到一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而从一到十就容易多了。甚至之后有了积累,随便造作也至少能保个底。

所谓马太效应,世间最残酷也是最令人心动的法则,莫过于此。

但在成功之前的那一两年时间,可谓是最为艰难的一段时光。

包容、体谅与理解，姜谣都很努力去做了，但最后还是有忍无可忍的时候。

当很多次,陆霄深夜里满身风尘回来,身上并没有什么香水味，手机里也不会有什么暧昧短信,就连跟其他女人说话都不会多说一句。

仅仅是忙碌着自己的,几乎是忽略了伴侣而已。

好不容易他有了一个休息天，姜谣其实很希望他能陪自己出去玩玩，或者在家安静待会儿,至少，总该在闲暇时间想起她。

但是陆霄没有。

他一觉睡到中午，吃了饭就开始在床上玩手机，一个接一个回消息，偶尔回应一句姜谣，也怎么看怎么敷衍。

最后姜谣问他，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空陪陪我。

陆霄想了想，说：“下个月吧，国庆就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姜谣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九月十号。

哪怕住在一个房子里,想跟自己的男朋友在一起待一会儿，也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姜谣忽然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其实她已经努力很懂事了，从来没有说过苦和累，因为她心疼陆霄。

同时，她也算是理想主义，不愿意用什么手段或方法来引起更多注意，只觉得这样没意思。

在陆霄还没反应过来她表情变化的时候，姜谣就以极快的速度穿上了外套·，带上家门钥匙，毫不犹豫地出了门。

只留下家门重重一声响落下，陆霄瞥了一眼，似乎想起姜谣今天并没有温柔地过来亲他，跟他说宝贝再见。

哪怕他年近三十，却还是姜谣的宝贝。

但她刚刚出门前回头看的那一眼，隐含着说不出的决绝。

陆霄一个人坐在不大的房间里，整个房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他有点慌了。

姜谣一向是很乖的，他们两个人之间也甚少吵架，在大学期间有吵过，也是陆霄一个拥抱一个吻就能轻易哄好。

而现在……陆霄倒不怕她真的离开，似乎她就这么走了，本来并不大的公寓反而显得空落落起来，让陆霄有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更何况，这姑娘向来心狠，一个想不开能做出不知道什么事情来，让他怎么放心的下。

陆霄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追在姜谣身后就出了门。

没有穿西装打领带，只是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配运动鞋，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当初大学的时候。

真奇怪，明明毕业的时间也没有多远，却总是感觉恍如隔世，在公司看见刚毕业的年轻人，也会由衷生出一种面对小孩的感觉来。

似乎是自己真的老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该结婚，等三十岁生个孩子，事业也逐步进入稳定期，等再过几年，就是所谓有钱有闲中产阶级了。

年轻时候那些为了心爱的人在冷风中吹个半夜的事情，他似乎从来就没有做过，因为一直跟姜谣在一起，也没有多少物是人非的感觉。

只是追出门的这一刻，他才恍然发现这已经可以归入小夫妻吵架了，不再是学生时代那种腻腻歪歪的赌气了。

这个认知让陆霄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就比如哪怕追个人，也可以开车去追了。

他走到楼下，车库里的两辆车被姜谣开走了一辆，陆霄坐进另一辆，导航上就显现出了另一辆车此刻的位置。

姜谣不会让他找不到她的，只是如果一直没人去哄她，她就会很难过很难过。

陆霄的心仿佛被轻轻揪了起来，熟练地点火发动，驱车前往那个有她在的目的地。

地址显示在中心公园的湖边。

姜谣就喜欢这种自然风景的地方，喜欢看着秋天金黄的银杏叶飘落飞舞，看着湖水一圈圈泛起涟漪，拿着一包糖炒栗子和一杯奶茶，旁边是小孩嬉笑玩闹。

她能坐一下午。

那么大的人了，跟大学时候竟然没有多少差别。

陆霄心头一暖，又一疼，忍不住又踩下一脚油门，精确地卡在超速的前一点。

半小时没见，他想她了。

平时的时候，虽然也歉疚，但还是存着侥幸心理，想着她会一直在自己身边。

她真的生气了，他就得去哄回来。

/

姜谣就坐在中心公园的湖边，如陆霄所说的，一手奶茶一手糖炒栗子，长发垂落，安静地看着湖心的残荷，说不出什么感觉。

公园里很热闹，这是秋意浓厚的时节，银杏叶一片片被染得金黄，在空中打着旋往下落，煞是好看。

情侣不多，更多是家庭出游，几岁的小孩本来就吵，浑身上下经理还使不完，哪怕草坪挺大一片，搭上几十个小孩，再来上双倍的大人，几乎就是鸡笼级别的吵。

姜谣头皮一阵阵发麻，心里有些许后悔。

但看看旁边专心逗小孩的父母，一个两个都是带着笑意的，或许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孩子，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姜谣也说不清这样好还是不好，但世界或许就是被分割成一个个家庭的，不管外人怎么看，自己心里过得去就好吧。

距离她从家里跑出来已经过了差不多一小时，但她心里丝毫不慌。

小时候没法自己赚钱，数次想过离家出走，但知道被抓回去绝对会被骂被打“长长记性”，所以一直乖乖的，很少彻底闹崩。

毕竟闹崩了也得回去住着吃他们做的饭，简直白给。

现在就不一样了，姜谣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卡账户，还是非常满意的。

至少她一个人过活，绝对不成问题。

哪怕离开了陆霄，她当即就可以再找一个，就凭她的条件，在临城找个有房有车工作稳定还顾家的男人真的不算难。

这么一想，姜谣忽然愉悦起来，又忽然更难过了。

她想象过没有陆霄的生活，但最多想象到提出分手那一步，剩下的压根就不忍心再想。

但这次，她居然忍着心口刀割一般的疼痛，认认真真地往下想。

不知道为什么，哪怕阳光灿烂，暖洋洋洒在身上，她也感觉分外寒冷，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千年玄冰的寒气，冻得她几乎停止思考。

但姜谣还是想了下去。

没有了她，陆霄其实不会很难过吧，他会难过一段时间，但之后又会再找一个，肯定比她还能干一些。

他们会结婚生子，会带着宝宝出游，会一起依偎在大床上窃窃私语。

而她跟陆霄经历过的，也不过是多年后酒杯碰撞间，眼神迷离偶然想起来的故事而已，哪怕被缠着问，也只不过一句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就这么硬生生画上句号，过去了。

就再也回不来。

这个她喜欢到骨子里，爱到心底的男人，就再也不会属于她了。

姜谣心里一阵抽痛，一丝一丝的，仿佛最柔韧的琴弦在割着你的心，把心割成一片一片的，再也没办法缝合起来。

说不出的难受，难受到她闭上眼睛，甚至恨不得当场死去再也不醒来。

就不必做出这种抉择，这么难受的选择。

可是……陆霄真的爱她吗？他真的有把自己放在很高的位置吗？愿意为自己牺牲吗？

姜谣不知道，因为她没有跟别人谈过恋爱，也没法进行对比。

她得到过的爱不多，陆霄能这么对她，她已经很满足，也生怕奢求了什么，就干脆鸡飞蛋打。

有时候不是没有过怨怼，但也会很快忘了这回事，毕竟抱着陆霄的时候，头蹭着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的香气，热乎乎的，真的是很舒服。

是她以前梦里都不敢肖想的快乐。

只是被冷落的滋味，也真的不好受。她会不会要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

陆霄会不会只是想找一个人填满家庭的空位，对这个人是谁并没有太大需要？

姜谣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旁边玩气球的小孩有些惊愕地看着好好的姐姐莫名其妙哭得泪流满面撕心裂肺，仿佛天昏地暗，地球下一秒就要爆炸。

他还小，理解不了这种感觉。

很多没有经历过的人也理解不了。

就好像是硬生生把你的骨血抽一半出来一样，那种令人绝望的疼。

姜谣不想做决定，但她也不想在一根即将断裂的枯木上摇摇欲坠。

横竖都是让人绝望的方向，往前是鳄鱼，往后是老虎，向下是悬崖。

姜谣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甚至在一瞬间，想冲动跳下这片碧波荡漾的湖水，就此死去。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姜谣深吸一口气，绝望地闭上双眼，脑袋快要爆炸。

此时此刻，她跟多年前一无所有的小姑娘并没有太大区别。

她不想放开陆霄。

作者有话要说：注：

摸鱼儿·雁丘词/迈陂塘

金·元好问

乙丑岁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垒石为识，号曰“雁丘”。同行者多为赋诗，予亦有《雁丘词》。旧所作无宫商，今改定之。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