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微凝。

这一音看似锋锐，实则仍在试探。

洛清商不是沈听寒。

沈听寒的笛音攻势明显，若看破节奏，便能寻到切换之处。洛清商的琴音却不同，每一音都留有余势，看似结束，实则仍藏在下一音之中。

第二音未散，第三音已起。

“角。”

此音柔缓。

像春风入林，又像细线入水。

林木识海中忽然生出一种微妙迟滞。

不是幻象，也不是撕裂。

而是神识运转的边缘被一根根细丝轻轻缠住。那些细丝不强行拉扯，只是顺着他的神识流向一点点附上来。

若他强行震开，前两音留下的“宫”“商”余势便会立刻压来。

若他不管，神识便会被缠得越来越慢。

洛清商这一曲，真正难处不在威力，而在选择。

每一音都逼人应对。

可每一次应对，都会留下下一音可借的痕迹。

林木没有强行破开那些细丝。

他只是将神识收窄，任由外围一部分感知被“角”音缠住，本体神识则沉入识海深处，以凝源篇稳住本源裂口。

台下几名金丹修士看得出些许端倪，神色都变得郑重起来。

洛清商的七音镇魂曲，最怕的不是硬抗者。

而是像林木这样，明知被缠，却不急着挣脱的人。

第四音随即响起。

“徵。”

琴音忽然拔高。

前三音余势在这一瞬间同时收紧。

宫音镇身，商音割气，角音缠神。

三者合在一处，林木身前的青风屏障当即被压得一沉，扇面边缘灵光也被削去一层。

他退了半步。

胸口气血微翻。

这半步一退，台下顿时有人精神一振。

但洛清商神色却没有变化。

他看得出来，林木这半步退得很有分寸。

既不是撑不住，也不是示弱，而是借退势卸掉前三音合拢时最重的那一下。

此人斗法经验很老。

洛清商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五音落下。

“羽。”

这一音最轻。

轻到几乎被谷中水声掩盖。

可正因如此，反而最难防。

听潮台下方的水声忽远忽近，林木耳中一时只剩下潮声。风声、脚步声、台下弟子低语，甚至自己体内气血流动之声，都被这一音一点点推远。

五感被隔开。

神识边界也随之被拉散。

若任由羽音继续下去，他未必会受伤，却会逐渐失去对听潮台细节的判断。

而在与洛清商斗法时，失去判断，便等于落败。

林木终于挥动青风扇。

扇面轻轻一压，没有卷起大风，只在身前三尺之地形成一圈细碎风音。

那风音很弱。

弱到台下多数弟子根本听不见。

但林木要的不是抵消洛清商琴音，而是在被羽音隔绝五感之时，给自己留下一道可以确认真实方位的声音。

洛清商眼中第一次露出一丝异色。

以风音定神。

这不是妙音宗法门，却正好避开了羽音最难缠之处。

不过，也只是避开。

还谈不上破。

洛清商指尖轻按第六弦。

“变宫。”

这一音落下时，前五音残留之力并未爆发，而是忽然全部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比爆发更危险。

林木识海深处，那道神魂旧伤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痛意。

洛清商并没有刻意追击他的旧伤。

汇梅真人先前已经明言，不得追击神魂旧伤，洛清商自然不会越线。

但七音镇魂曲行至第六音时，本就会自然寻到修士神魂中最薄弱的一处，将前五音的余势压在那里。

这是功法本身的玄妙。

不是洛清商刻意为之。

林木脸色明显白了一分。

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

曾棠柔心中一紧。

汇梅真人指尖轻轻按在扶手上，目光落在洛清商手指之上。

若第七音越过界限，她便会直接打断。

洛清商没有加力。

但他也没有收手。

因为比试到这里，才算真正开始。

林木感到识海内那处旧伤被压住，神识流转比先前慢了许多。若换成沈听寒的手段，此时多半会立刻接寒筋音锁他筋骨。

洛清商却没有。

他只是以第六音压住那处薄弱点，然后静静等林木自己选择。

退，便算撑不住。

守，便会被第七音彻底封住。

攻，则会露出神识真正运转路径。

这才是洛清商比沈听寒更强的地方。

他不逼人出错。

他让人自己不得不选。

林木闭上眼。

他不再去分辨台下议论，也不再去看洛清商手指。

只听三种声音。

潮声。

琴声。

风声。

潮声来自听潮台下方暗河，是阵法根基。

琴声来自洛清商，是七音镇魂曲主线。

风声来自青风扇，是他自己留下的锚点。

三种声音各自成线，却又在某些极短的刹那重叠。

洛清商修为深厚，琴音本身几乎没有破绽。

但听潮台不是他的本命法宝。

谷中潮声也不是死物。

只要借阵，便必然有回响。

只要有回响，便必然有前后半拍的差别。

林木没有去斩阵纹。

那太粗。

也未必斩得开。

他要做的，是让自己那一缕风声，提前半拍落入潮声里。

第七音终于响起。

“变徵。”

这一音并不高。

却像从极远处落来，又像早已藏在林木识海深处。

前六音在这一刻同时合拢。

镇身、割气、缠神、合压、隔感、寻隙。

六重余势层层叠起，几乎要将林木整个人定在听潮台中央。

林木身形微晃。

青风扇扇面上的灵光也被压得黯淡了一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硬抗第七音时，他忽然将青风扇向下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