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在虚无深渊中,时间本就是一种不可靠的度量,而当你在生死边缘厮杀时,它更是变得毫无意义。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没有人去计算,也没有人有余力去计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敌人上,集中在下一波冲锋、下一次格挡、下一个呼吸上。
封印结界的状况在持续恶化。那些原本只有手指粗细的裂纹,现在已经扩展到手臂粗细,有些地方的裂缝已经宽到可以让人直接看到内部的黑暗。黑色的触须从裂缝中汹涌而出,如同瀑布般倾泻到大厅中,然后迅速畸变为新的怪物,加入到进攻的浪潮中。怪物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杀了一只,立刻就有两只从裂缝中钻出来补上。防线在一点一点地被压缩,战斗人员在一点一点地减少。弹药见底了,就用冷兵器;冷兵器卷刃了,就用拳头;拳头抬不起来了,就用牙齿。没有人投降,没有人逃跑,但也没有人能看到胜利的希望。
烬站在封印大厅的门前,已经记不清自己斩杀了多少只怪物。他的暗金色雷光从一开始的炽烈耀眼,到现在已经变得黯淡而断续,如同风中残烛。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肩胛骨被一只飞行怪物的利爪刺穿;右腿大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每移动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摊血迹;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贯到下颌的伤痕,鲜血糊住了他半边视线。但他依然没有倒下。他靠在晶体门扉上,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握着刀,将每一只试图靠近封印的怪物斩杀在刀锋之下。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通过他体内的“寂灭雷煌”血脉感知到的——那是封印在哀鸣。那些法则锁链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如同琴弦在过度拉伸后绷断的声音,清脆而绝望。他能感觉到封印的结构正在加速崩塌,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有十几分钟,封印就会在某一个薄弱点彻底崩溃。而林宸还在里面。他还没有出来。
烬靠在门扉上,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的视线在模糊,耳边传来战友们厮杀的声音和怪物咆哮的声音,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越来越遥远。他握紧了手中的刀,然后,他松开了手。刀掉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缓缓站直身体,用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按在了心脏的位置。
“寂灭雷煌”血脉的核心,不在丹田,不在经脉,而在心脏。那是血脉之力的源头,是每一代守护者传承的根本。如果以心脏为引,将全部的血脉之力一次性释放出来,可以爆发出远超常态的力量——但代价是,心脏会在力量释放完毕后停止跳动。这是“寂灭雷煌”一族最后的禁忌之术,是只有在必死之境才会动用的手段。烬没有犹豫。他闭上眼,调动起体内残存的所有血脉之力,将它们全部引导向心脏。暗金色的雷光在他体内奔涌,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如同擂鼓般沉重,将暗金色的血液泵向全身的每一个角落。他的体表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上游走、蔓延,散发出炽烈的光芒。
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中,燃烧着纯粹的、暗金色的火焰。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扇晶体门扉。他只是向前迈出一步,走向那道布满裂纹的封印结界,伸出右手,按在了结界的表面。暗金色的雷光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道粗大的、由纯粹血脉之力凝聚而成的锁链,缠绕在封印的表面,沿着那些裂纹的走向蔓延、填充、加固。那些正在扩张的裂缝,在雷光锁链的束缚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扩展,甚至微微收缩了一些。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黑色触须,在接触到暗金色雷光的瞬间,如同被火烧到的虫子般剧烈地抽搐、收缩,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缩回了封印内部。
但代价是,烬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他的头发在变白,皮肤在失去弹性,肌肉在萎缩,仿佛他体内的生命力正在被那只按在封印上的手掌源源不断地抽取,化作雷光锁链的能量来源。他站在封印前,如同一座在燃烧自己以照亮黑夜的灯塔,光芒炽烈,却正在不可逆转地消耗着自己。
楚雨楠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她刚刚斩杀了三只从侧面通道中冲出的怪物,剑身上还滴着黑色的血液。她转过身,看到了烬站在封印前、以自身血脉之力加固封印的场景,看到了他那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衰老的身体。她没有说话,没有惊呼,没有试图阻止他。因为她知道——如果是她处在烬的位置,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只是默默地走到烬的身边,背对着他,面朝着那些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怪物,横剑于身前。她的剑意在这一刻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灰白色的剑气在她周身流转,如同一层由剑刃编织而成的护盾,将她与烬笼罩其中。任何试图靠近的怪物,在接触到那层剑气的瞬间,都会被绞成碎片。
她没有回头,没有说“你要撑住”或者“快点完成”之类的话。她只是站在烬的身后,用剑意为他在黑暗中筑起了一道壁垒。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但那无声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力。在封印内部,林宸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他感到封印的稳定性在那一瞬间得到了显着的提升,那些正在疯狂冲击他意识的黑暗,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人在为他争取时间。他不能辜负这份争取。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意志力凝聚起来,向那颗正在苏醒的种子,发出了最后的呼唤。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