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大道唯争,众生皆匪(1 / 1)

第113章大道唯争,众生皆匪

云长生负手而立,独眼中闪过一丝叹服。

大公子————当真了得。

以弱冠之龄,便能将苍梧真形凝练到如此地步,更是即将将其化为武道神意,彻底显化。

这般天赋丶这般心性,便是放眼整个大胤,又有几人能及?

他心中感慨,目光却始终不离战场,随时准备出手。

而瀑布旁,苏砚君身躯颤抖不休,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死死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眼中的恐惧如潮水般翻涌,怎么也压不下去。

都是因为我————

她心中不断责怪自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若不是我拖累,江大哥何至于如此被动?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答应他的请求。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心中满是绝望,却仍有一丝微弱的祈愿,如风中残烛,摇曳不休一—

江大哥,我们————一定要度过这一关啊。

「死吧!能以此残败之身与我纠缠至此,能助我领悟武意————你足以自傲了!」

萧衍之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波动。

那是杀意,是兴奋,是彻底碾压宿敌后的酣畅淋漓。

摺扇猛地张开,扇面如满月,扇缘寒光流转,直取江重渊咽喉!

劲风扑面,扇刃未至,锋锐之气已割得皮肤生疼。

这一击,倾尽了他全部的力量与意志,极快亦极狠,仿佛连空气都被这一扇劈成了两半。

「是吗?」

就在这时,一直艰难抵挡,左支右绌的江重渊,忽然冷然抬眸。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狼狈与慌乱?

平静,如深潭死水;

冷厉,如出鞘利刃。

「轰隆——!」

雷声炸响,惊天动地!

灵雀变刹那间突破极限,江重渊的身影如挣脱牢笼的怒鸟,猛然冲天而起!

那一直如附骨之疽般束缚着他的赤域,在这一刻,竟被他生生撕裂!

迟滞之力骤然崩解,无形的锁链寸寸断裂。

「什么——!」

云长生独眼猛然睁大,惊呼出声。

他瞬间意识到,江重渊先前竟一直在藏拙。

所有的狼狈丶所有的迟滞丶所有的左支右,全是装的!

心念一动,赤光骤然大亮,赤域之力疯狂涌出,试图重新将那道身影锁住。

然而,来不及了。

江重渊与萧衍之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体内,赤红色的火狱劲骤然升腾,如岩浆奔涌,炽烈狂暴。

随即,这股劲力猛然压缩—

颜色由赤红转为暗沉,如地心深处流淌的熔岩,蕴藏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力量。

新生的焚世劲自绛宫升腾而起,如火龙出渊,直入黄庭。

黄庭之中,幽山劲光芒愈盛。

沉凝厚重,如山岳横亘,与那股暗沉劲力交融共鸣,竟生出一种牢不可破的稳固之意。

随即,劲力再转,入金庭。

太白劲霜寒之意骤然爆发,与先前两股劲力截然不同二冰冷锋锐,如剑出鞘,寒意透骨。

三股劲力在金庭交汇,五行相生,环环相扣,威力暴增!

赤丶黄丶白三色光华在江重渊体内流转交替,每一次轮转,劲力便暴涨一截。

这股气势层层攀升,隐隐触摸到了某种极限一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壁而出,石破天惊!

扇刃贴着脸颊掠过,劲风割面。

江重渊侧头避开,身形不退反进,欺入萧衍之怀中。

一指击出。

太白劲如决堤洪水,轰然灌入萧衍之体内。

锋锐冰冷的劲力势如破竹,所过之处,苍梧劲那绵绵不绝的韧性如薄纸般被撕碎,节节溃败!

「噗—

「」

萧衍之脸色骤变,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体内的苍梧劲疯狂涌动,试图抵御这股入侵的锋锐之力,却在太白劲的摧枯拉朽下土崩瓦解,如春雪遇阳,转瞬消融。

江重渊五指如钩,一把扣住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萧衍之双脚离地,面色惨白如纸,嘴角鲜血不断滴落,眼中满是震撼与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明明他即将凝聚武意,实力比之当初不知强了多少。

而对方被雪怀安重创,甚至还未恢复至神宫圆满,实力为何比之当年亦是不遑多让?

而且这般远超神宫极限的力道,难道他曾经扬言要比肩妖序的设想成功了?

还有这能够摧毁我六阶上品苍梧劲的锋锐劲力————

「七阶?不,还没到,但已经极其接近了。」

想到传说中七阶劲力的神异,他心中震动。

虽说四阶至六阶的劲力品质层层递进,差距亦是极大。

但中三阶到上三阶的劲力跃升,才是质变。

那已是能够堪堪对不坏之身造成伤害的传说级劲力。

他想发声,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嗬声。

这个被他压着打了大半场的人,这个狼狈不堪丶左支右绌的人,竟然一直在藏拙?

攻守异形,竟是在短短片刻之间!

而这时,云长生的怒吼方才传来「竖子敢尔!」

赤光暴涨,如血海翻涌,铺天盖地般压了下来!

那股恐怖的力量还未触及身体,已让江重渊五脏六腑如被重锤击中,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但他反应极快,手臂一紧,直接将萧衍之提至身前,挡在赤光来路之上。

赤光骤停。

一放即收,如潮水般退去,只余空气中残留的灼热与焦躁。

云长生独眼圆睁,死死盯着江重渊,声音冷得能结冰:「放开大公子,老夫饶你一命。」

江重渊衣衫槛褛,浑身血痕,嘴角溢血,可他的手,却是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萧衍之被扣住咽喉,面色青紫,嘴角鲜血淋漓,狼狈至极。

而纵然沦为阶下之囚,他的眼中,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平静,如深潭死水。

他知道,江重渊会权衡利弊。

杀了他,云伯乃至侯府的怒火足以将对方撕成碎片;不杀,他还有机会。

一个如此清醒的人,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他目光微转,瞥向瀑布前浑身颤抖的苏砚君,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

他更为笃定了。

这最坏的结果,他又何曾没考虑过?

从他踏出应天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

赢,固然好;输,也无妨。

他有侯府兜底,有家族撑腰,有无数人可以为他卖命————

他可以输无数次,卷土重来无数次。

而江重渊呢?

只能输一次。

这就是他的底气。

不是武艺,不是天赋,而是这天下最硬的道理:家世。

江重渊没有理会萧衍之,身形缓缓向苏砚君靠近。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云长生,沉声道:「让砚君离开。」

云长生独眼微眯,没有动。

「你可以试试————」

江重渊五指微微收紧,萧衍之喉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看看你的赤域能否完全束缚住我?看看是你动念快,还是我的手快?」

云长生脸色一沉,死死盯着江重渊的手。

方才对方的爆发至今仍让他心惊。

这个年轻人的实力,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恐怖得多。

他赌不起。

而萧府大公子的命,也不是他能用来赌的。

沉默。

风声丶水声丶心跳声,在两人之间拉扯。

最终,云长生缓缓侧身,让开了道路。

江重渊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落入苏砚君耳中:「砚君,跳进后面的瀑布。」

他拖不了多久,而在赤血武者凝视下,逃跑又能逃到哪里去。

唯有身后的洞渊传承之地,才是唯一的生路。

苏砚君浑身一颤,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咬住了嘴唇。

内心的挣扎如刀绞,她想留下,可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是拖累。

「江大哥————」

她声音哽咽,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毅然转身,冲向瀑布。

水声轰鸣,吞没了她的身影。

她选择相信他。

待苏砚君的身影消失在瀑布轰鸣之中,江重渊稍稍松了口气。

他提着萧衍之转向云长生,淡淡道:「好了,这下我们可以谈谈了。」

话音未落—

暗红色领域骤然展开,如血海翻涌,铺天盖地!

云长生何许人也?

曾经名传百邦的天骄,纵是为奴,心中傲气依然不减。

在他松神的刹那,老仆已然出手—果决丶狠辣丶不留余地。

他的身形直接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如鬼魅般贴在江重渊身侧,枯瘦的手掌裹挟着雄浑劲气,直直拍向他的心口!

掌未至,劲风已压得胸腔发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纵是铁打的身子,也得当场碎裂。

这一刻,江重渊只觉天旋地转,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如冰水浇头,直冲灵台。

躲不开。

挡不住。

会死。

电光石火间,他脸色冷冽如铁,眼中不见半分慌乱。

体内劲力骤然爆发,雷鸣爆响。

灵雀变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极致,骨骼啪作响,气血如狂潮奔涌!

五脏六腑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体内疯狂搅动。

鲜血狂涌上喉头,他却死死咬住,强行将萧衍之翻转,护在自己身前。

噗—

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出,洒在萧衍之后背上。

可他的手,稳如磐石,五指如钩,死死扣着萧衍之的咽喉,纹丝不动。

云长生脸色大变,枯瘦的手掌在空中猛然一滞。

他咬牙强行收敛劲力,掌中暗红光芒急剧黯淡,可那排山倒海之势,又岂是瞬息之间能尽数收回的?

「砰——!」

沉闷的巨响,如击败革。

余下的劲力,仍有万斤之巨,结结实实印在了萧衍之身上。

萧衍之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圆睁,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瞬间苍白如纸。

他的嘴张了张,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嗬」声。

鲜血从嘴角丶鼻孔丶耳中同时溢出,触目惊心。

眼中那一直以来的平静丶算计丶笃定,在这一刻如琉璃般碎裂,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和茫然。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无声地开合着。

云长生僵在原地,枯瘦的手还保持着击出的姿势,微微颤抖。

赤血武者,晋位的那一刻体质便会发生蜕变,彻底超脱人身。

这时,他们周身力道,将会暴涨十倍。

也就是说,他们随意出手,便是五万斤巨力。

如此巨力,对于寻常武者而言,随意磕着碰着便是致命之伤。

萧衍之张着嘴,鲜血不断涌出,眼中神采一点一点黯淡。

他不甘心。

他算尽了一切,每一步都推演了无数遍,却唯独没算到一自己竟会死在云长生的掌下。

云长生的自负没有错,赤血武者高高在上,寻常武者有何资格丶有何实力与他讨价还价?

这本该是一场万无一失的围猎。

你终究————还是这般能创造奇迹吗?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应天。

那些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夜晚,几分真情,几分虚假,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也许最初是真的,可后来————终究敌不过利益。

若不是他算计,江重渊不会被云梦学院山主放弃,不会前途尽毁,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但他不后悔。

若非如此,他如何有机会跻身青霄碑第三,获得武运垂青,拥有了凝聚武意的机会。

他对武道的执着,不逊色于任何人。

他尽力了,倾尽所有,用尽了手段,无愧于心。

最后一眼,他深深看向江重渊。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落,只有一片平静。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恩怨情仇————俱往矣。

他的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丝释然,随即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而此刻,巨力透过萧衍之临身,江重渊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碾碎了一般。

他本就重伤在身,这一击虽被萧衍之挡去了大半,余波仍如山崩海啸,将他狠狠撞飞出去。

后背撞在崖壁上,碎石簌簌而落,他滑落在地,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

伤上加伤,重创欲死。

他艰难抬起头,正对上萧衍之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那释然的笑意,那最后一瞥的复杂,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口。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应天。

二人高谈阔论,推杯换盏,意气风发。

萧衍之举杯大笑,眼中满是少年人的热忱与豪情——

「大道唯争,众生皆匪!」

那时他只觉得是酒后狂言,一笑而过。

如今想来,那句话,萧衍之是当真的。

从一开始就是当真的。

立场之争,无关对错。

昔日情谊,亦非虚假。

只是这世道,容不下两全。

江重渊闭上眼,心中意味难明。

但他没有时间缅怀。

「江重渊——!」

云长生的怒吼响彻天地,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悲痛丶暴怒与绝望。

他独眼圆睁,眼眶几欲裂开,枯瘦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仿佛一头被夺走幼崽的疯兽。

他对萧衍之有感情吗?

当然没有!

然而,萧衍之死了,他如何能独活。

从今往后,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要遭到侯府无止境的追杀。

他至今为止,一切的隐忍,一切的付出,尽皆付诸东流!

赤域骤然沸腾!

暗红色的光域如滚水翻涌,剧烈震荡,颜色愈发鲜艳,愈发浓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刺目的鲜红转变。

宛若血色浸染,妖异而恐怖。

空气变得灼热窒息,草木瞬间枯黄卷曲,地面龟裂,碎石悬浮而起,又在这股恐怖的力量下化为齑粉。

整片山谷都在颤抖,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即将爆发的力量。

赤域,正在蜕变。

江重渊脸色骤变,只觉一股庞然巨力即将降临,要将他彻底压垮。

体内气血骤然沸腾,已是临近暴动的边缘。

这般层次的赤域,乃是他所见之最。

纵是以他对气血的控制,此刻亦是有灭顶之感。

赤域威力尽展,云长生显然也一直在隐藏实力!

血色光域如潮水般蔓延,铺天盖地,灼热室息。

他来不及细想,猛地一把抓起萧衍之的尸体,奋力扔向云长生!

尸体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撞向独眼老仆。

以他的力道,对方若是不出手,萧衍之的尸体必然粉身碎骨。

「大公子——!」

云长生心神巨震,血光骤然大盛,赤域竟在这一瞬间微微凝滞。

就是现在!

江重渊不顾伤势,体内劲力奔涌沸腾,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焚烧,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

他咬牙暴喝,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如箭矢般射向后方瀑布!

灵雀变催动到极致,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身后,血色光域猛然炸开,山崩地裂!

「轰——!」

千钧一发间,江重渊的身影如箭矢般射入瀑布,水花炸开,瞬间被轰鸣的水流吞没。

赤域在他身后猛然收拢,却只抓住了几片飞溅的水雾,空空荡荡。

「不——!」

云长生抱着萧衍之的尸体,仰天怒吼,声音里满是不甘与疯狂。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杀死大公子的凶手,在自己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已无声息的萧衍之,枯瘦的手微微颤抖。

他将尸身轻轻放在一旁,直起身,独眼中满是血丝,杀意如实质。

随即纵身一跃,紧随其后,没入咆哮的瀑布之中。

他与江重渊,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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