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走了没多久，忽然听见前头一阵吵嚷。
这条街是城东最热闹的一条。天旱了大半年，铺子关了一半，剩下的也只摆些粗粮、干菜在门口。眼下正是饭时，街上人不多。
赵言凑近一看，是几个当兵的正在打一个百姓。
那百姓抱着头蹲在地上，饼摊子被踢翻了，面饼滚了一地。
赵言皱起眉头，喝了一声：“都给我住手！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仗着人多打一个路人？”
“你少管闲事。”那几个人嚣张地笑，“惹火了爷们，连你一块打。”
“爷们是‘闯王’手下的义士，吃他两张饼怎么了，还敢跟爷要钱。”
“换个地方，别说吃两张饼——”
“想吃几张就吃几张，想睡他婆娘闺女就睡，哪来这么多束手束脚的破事。”
赵言眉毛一挑，淡淡地说：“给我打，别打死就成。敢动刀子的，直接杀了。”
那几个兵卒一听，吓了一跳。
只见一个少年带着几十个士卒冲了过来。
他们平日嚣张惯了，哪里肯乖乖就擒，当场纷纷举枪拔刀，怪叫：“混账东西，也敢跟爷耍横？不打听打听，爷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就怕你不来送死。”
奉命办这事的，正是先前去报信的赵钱。
他手里那杆长枪算不上多厉害，收拾这几个杂鱼却轻轻松松。
枪尖一抖，一枪就把叫得最凶的那个刺倒了。
剩下几个一看点子扎手，纷纷扔下兵器投降。
赵钱让人围住，转头看向赵言。
赵言板着脸，冷冷道：“我刚才怎么下的令，还要我再说一遍？”
赵钱从没见赵言这样狠，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令把这四五个人一并杀了。
那几个兵卒一看，破口大骂。骂也没用，最后还是被宰了。
一时间辱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没过多久便安静下来。
接着又是一片叫好声。街上的人看见他们被杀，都拍手称快，赞不绝口。
按说，这几个人也罪不至死。
可他们不死，别人就得继续遭殃。杀鸡儆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赵言在这边动手的时候，福王府里，董义远、吕维祺、谢辛、张吴吉也正与“闯王”“闯将”“活曹操”“八大王”争执。
“闯王”咄咄逼人：“义军连枝同气，亲如兄弟。如今我们带大军来投，一不给粮草，二不让入城住宿，岂有此理。”
“那‘赵兄弟’何在？怎么敢这样无礼。”
“你不是我的君，我也不是你的臣。”董义远怒道，“没有舜王的令，一概不行。”
“既这样，就别怪兄弟们不讲情面。”“闯王”冷笑，“到时候伤了和气，你吃罪不起。”
“你要战，那便战。”张吴吉怒目而视，“张某怕你不成。”
“你是何人，也敢这样跟我们说话。”“八大王”接茬，“要么让舜王出来接待，要么赶紧供应粮草，许我军入城。”
董义远暗暗叫苦。
本来赵言不在，萧煜也能支应一二。只是萧煜的事，董义远略知一二——她与“闯将”有些旧瓜葛，不便出面。
结果自己一时大意，把这四个人放进了城。
这几人都是义军头领，身份资历摆在那里，董义远、吕维祺、谢辛、张吴吉根本压不住。
四个人坐在厅里，占了半张桌椅。身后还站着十来个带刀的亲卫，脚踩在门槛上，谁也不挪。
他们仗势欺人，旁人也没辙。这几人在城里折腾了两三天，连福王都想招惹一下，弄得大家一个头两个大。
正头疼着，忽然传来一声：“谁要见本王？还敢这样嚣张！”
众人又惊又喜，转头看去，只见赵言大步走了进来。
董义远赶紧迎上去：“舜王，他们——”
赵言一抬手，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董义远便不再说。
他拱手笑道：“原来是四位老朋友到了。我没能远迎，多担待。”
“闯王”几人见了赵言本人，立刻老实了不少。
毕竟赵言前些日子刚大破陈奇瑜，还逼得那人身死。
陈奇瑜做五省总督时，给义军造成过极大的损失。如今却一下死在赵言手里，跟死在路边的一只鸡似的。
赵言有这份声势，众首领难免气短三分。
“我们在这待了三五天，没茶水、没粮草，只能睡在城外，这就是待客之道？”“八大王”却怪叫，“好一个‘有失远迎’。不知躲在屋里做什么缩头乌龟。”
赵言知道“八大王”是在扮黑脸，试探自己。
他也不恼，笑着拱手：“‘八大王’好久不见。你是不知道，这两日城里治安不好，我出去巡视去了。”
“恰好有不长眼的，不听我号令、违犯律条，正好被我砍了立威。”
生怕众人不信，他又扭头喊：“来人，把首级摆上来，让众位兄弟看看，免得以为我舜王骗自己人。”
赵钱应声提了个袋子进来，血淋淋的，还在往外滴。
众人倒不是没胆子的人，这点场面吓不住他们。他们只是好奇：赵言这样郑重其事，究竟卖的什么关子。
赵钱收拾了桌子，把六颗头颅捧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案上。
众首领仔细一看，脸色骤变。
“闯王”不便出声，“八大王”厉声喝问：“舜王什么意思？这六人都是我们麾下亲卫，跟着我们出生入死，与亲兄弟一般。今日只是随我们来这洛溧城逛一逛，就落得这个下场？”
“哦？”赵言反问，“我正愁找不着主家，没想到你倒跳出来了。”
“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火铳。你们又是什么意思？”
“进我城池，却坏我规矩。进我王府，却欺我属官。讨要物资，却在我厅里咆哮。这是什么道理？”
“废话少说。做都做了，你又想怎样？”
“八大王”火气噌地上来，手直接按在腰刀上，瞪着赵言，眼里像要喷出火。
赵言压根不搭理他，连眼皮都没抬，反倒看着“闯王”笑了笑：
“听不懂人话？我说得够明白了。客上门，我迎出三里，酒肉管够；敌上门，我一样迎出三里，酒肉也管够。几位想做哪一种？”
话到这份上，“闯王”脸上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盆爆响。那一桌六颗首级还在滴血，血水顺着桌沿往下淌，在青砖上积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