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风了。窗户纸被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像一个人在一呼一吸。晨光躺在被窝里,听见东屋那边丽媚翻了个身,床板地响了一声,然后又是静。他把那颗扣子从裤兜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扣眼上那半截青线头刺着他的掌心。风又大了一些,院子里的洋槐枝子在窗纸上投下乱糟糟的影,晃过来晃过去,晃得人心里也跟着摇摆不定。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的时候,东屋的门已经开了,丽媚不在院子里。灶房里的灶膛还冷着,锅盖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推门出去,看见巷口有个身影蹲在槐树根底下,是丽媚。她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衫子,正拿一把小扫帚在扫树根旁边的泥地,慢慢地扫,扫过来扫过去,像在找什么东西。晨光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也没回头,扫帚尖在苔藓边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妈,找什么?
丽媚直起身来,把扫帚靠在树干上。她的脸上有一点浮白,眼睛下面两团淡淡的青,像是夜里没有睡好。没什么,她说,昨儿风吹了一夜,树叶子落了一地。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身说:今天你放半天学,下午跟我去一趟黄泥渡。
黄泥渡在镇子南面,走一程水路才到,坐船要半个多时辰。晨光没问她去那儿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上午的课他一句也没听进去。算术老师讲分数,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着一个分子一个分母,粉笔字直直地站着,像一排排小小的碑。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数字一个一个都模糊起来,变成了一团团白蒙蒙的雾。他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上加了一横,成了一个字。他想起贺先生教他写这个字的时候说过,这一竖要写得正,歪了就不好看了。他手底下那个字中间一竖却歪歪斜斜的,他拿橡皮擦掉了,重新写了一个,还是歪。
放学的时候方老师在走廊上拦住了他。你妈下午要带你去黄泥渡?方老师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谁听见。晨光说是。方老师沉吟了一下,把手里的课本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来。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地址,只在封口处封了一滴暗红色的火漆,压着一个看不清的纹样。
这个你带给你妈,方老师把信递过来,别给别人看。
晨光接过信,信纸很薄,隔着信封能摸到里面折了好几折,硬硬的。他把它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抬头问方老师:是贺先生那边的?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你妈看了就知道了。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青砖地上地响,响了几声就远了。
回到家的时候灶房里飘着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丽媚在灶台前面忙活,锅里煮着一锅面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白的,细的,一根一根缠在一起。见晨光进来,她头也没抬说:把书包放了,吃饭,吃完就走。
晨光把书包搁进里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丽媚正拿筷子往锅里下面条,看见那信封,筷子在锅沿上顿了一下,一滴汤汁溅在了手背上。她没擦,放下筷子接了信,两只手捏着信封的两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封口的火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她把信揣进了围裙前面的兜里,转身继续捞面条,面条盛进碗里,浇上酱油和葱花,热气腾腾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晨光吃了几口,抬头看丽媚,她低头挑着面条,一口一口慢慢地送进嘴里,吃得很仔细,像在数每一根面。他看见她围裙兜里那封信露出一角来,牛皮纸的颜色在蓝布围裙上格外扎眼。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还是埋头把面吃完了。
饭后丽媚把碗筷收进锅里,又拿抹布擦了擦桌子,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走到墙角一个黑漆箱笼跟前蹲下来,掀开盖子,从里头翻出一件东西,用一块旧手帕包着的。她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双黑布鞋,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密的,鞋面上还绣着两片暗色的叶子的纹样。她把这双鞋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包好塞进一个布袋里。布袋口用麻绳扎了几道,扎得很紧。
走吧。丽媚把布袋挎在肩上,又从一个抽屉里拿了一小包东西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出了门。晨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晨光又往树根那边看了一眼,那片被扫过的泥地上又多了一片新落的叶子,青绿的,还没有卷边。
去码头的路要穿过半条街。午后的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铺面有些卸了门板歇着,有些半掩着门,里头黑黢黢的。他们经过布庄门口的时候,晨光看见那个蓝布幌子垂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丽媚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但迈得很匀,一只手挎着布袋,另一只手垂在身边,手指微微蜷着。晨光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条辫子,辫梢用一根红头绳扎着,在背后一摆一摆的,摆得很轻,像柳条在风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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