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慧站到门口,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听见这话又转过身来,看了李阳一眼:“你急什么。人家自己学医的,自己心里有数。你在这儿嚷,她就不走了?”她把目光转到李娟身上,语气倒是不紧不慢的,“回淮南也行,反正药都开了,回去按时挂。半年后来放疗,提前给我打电话,我让你哥去接你。”
李娟妈拿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慧慧,这两万块钱——”
“行了行了,又提钱。”汪慧靠在门框上,偏过头看了李娟妈一眼,又转过去冲李阳抬了抬下巴,“搞快点。”
张军把最后一件东西——李娟的帆布行李包——拉链拉上,搁在床尾。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黑色束脚工装裤,脚上一双黑色高帮帆布鞋。寸头新剃过,鬓角修得干净。他弯下腰把床头柜底下那双李娟的拖鞋拎出来,拿塑料袋套好塞进行李包侧兜里。
李娟妈站在旁边看着,李娟爸站在窗台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张军把床头柜上的暖瓶拎到墙角,又把抽屉里剩的半卷医用胶带收进包里。
汪慧靠在门框上,拿手肘碰了碰李阳,下巴往张军那边抬了抬:“你妹找这小伙子不错啊。忙前忙后一个多星期,端茶倒水叠被子,比你当亲哥的还勤快。你在家给我倒过几回水?”
李阳把车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点了下头:“确实。军校出来的,做事利索。”
隔壁床的大姐靠在床头,把遥控器往被面上一搁,冲李娟妈笑了笑:“你家这女婿真没话说。我住了这些天,从头看到尾,换药他出去,换完了他进来,打水打饭倒尿盆,哪样没干过。我家那口子都没他细心。”
李娟妈嘴角压不住,嘴上还要往回拽一拽:“什么女婿,还没定呢。这俩孩子自己处的,我们大人不掺和。”
“没定就更了不得了。”大姐拿遥控器指了指张军,“没定就这么上心,定了还得了。”
李娟走到张军旁边,偏过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对不起,让你跟你妈生气了,其实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这个病——”
“跟你没关系。”张军把背包甩上肩膀,看着她,“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妈那个人,这辈子挺不容易的,嘴硬心软。她讲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是我不好,我应该早跟她说清楚。”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苹果盘,“不过你哥说得对,你这才做完手术没多久,这么着急出院,万一有个什么情况,家里离医院又远。我还是不放心。”
李娟把那条蓝裙子的飘带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回去吧。在这里我也闷,天天看那个天花板,闭着眼都知道上面有几道裂缝。回去了好歹能跟英子她们见见面,讲讲话,街上走走,比在这儿躺着强。”她顿了顿,抬头看了张军一眼,声音轻了半格,“你要是得空,就来我家。反正我爸妈你也认识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别人的事。生活就是这样,你刚以为要柳暗花明了,它又给你一个山重水复。你以为无路可走了,低头一看,脚下还有条羊肠小道。那条道窄得很,只够一个人走,旁边就是悬崖。可她不怕了——最坏的已经来过,剩下的,再怎么拐弯,都是往上走。
张军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嗯。我会去的。有时间我就去看你。你自己也多注意,按时吃药,别逞强。”他说完把目光移开了,弯腰去拎床头柜底下那个装拖鞋的塑料袋。
李娟妈把床底下的塑料盆拽出来,拿抹布擦了两圈,盆底磕在床腿上咣当一声。盆是住院第一天在医院门口杂货铺买的,浅绿色,盆沿上印着朵褪了色的荷花。
“妈,这盆就不带了吧。”李娟坐在床边,把那条蓝裙子的飘带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不带怎么行,花钱买的呢。回去还能给你奶奶用。”李娟妈把盆夹在腋下,又弯腰去拎床头柜底下那兜洗漱用品。
李娟爸站在门口,忽然开口:“树美,那个盆不要拿了。”
李娟妈转过身看着他:“怎么了?”
“我妈特地交代的。”李娟爸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她说医院里用过的东西,一样都不准带回去。全放在这里。带回去不好,不吉利。”
李娟妈站在床边,盆还夹在腋下,没动。
“有什么不吉利的?”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发虚,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汪慧靠在门框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李阳偏过头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看他妈,把车钥匙揣进裤兜里,也没说话。
隔壁床的大姐把遥控器搁在被面上,电视声音没调,就那么看着。
李娟妈站了几秒钟,慢慢弯腰,把盆搁回床头柜底下。盆底磕在瓷砖上,咣的一声,比刚才轻多了。她蹲下去,手在盆沿上搭了一会儿,像搭在女儿发烧的额头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个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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