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津京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里,白菊铺满了灵台两侧,空气里弥漫着百合和冷气混在一起的气味,清冽得有些发呛。
靳睢东的黑白照片悬挂在灵台正中,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烟灰色的西装,唇角微微弯着。
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口说些不着调的混账话。
靳珩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站在家属席最前面,跟每一位来吊唁的宾客握手。
宋芳凝坐在家属席第一位,旁边有人搀着。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软软地靠在椅背上,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向来开朗活泼的宋芳凝,在唯一的儿子去世后,整个人瞬间暗沉下来。
温佑言站在家属席的末尾,一身黑色套裙,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金明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本签到簿,将所有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来宾引位这种小事都亲自跑。
这半个月来,DNA比对结果出来,与靳睢东的完全符合。
搜救队的搜救行动持续这么久,没找到尸体,却也知道,在那样的条件下,靳睢东不可能活着。
安排葬礼的事,是宋芳凝和靳珩做了许久的决定才定下来的。
温佑言安静地站在那里,接待每一位来吊唁的宾客。
她没有哭,甚至礼数周全。
舟舟站在温佑言身边,穿着黑色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有人来吊唁,温佑言就点头致意。
来来去去的人很多。
有靳家的亲戚,有靳睢东在外交部的旧同事,有靳氏集团的股东和高管,有津京豪门圈子里那些熟面孔。
孙若雪也来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改良旗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她在灵前鞠完躬,走到温佑言面前,握住她的手。
“妈来了。”
温佑言看着孙若雪,鼻子一酸。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孙若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温佑言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特别想哭。
宾客散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告别厅里只剩下花圈和满地的纸屑,空气里还残留着香烛和鲜花混在一起的甜腻气味。
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金明在旁边跟殡仪馆的人对接后续的事宜。
温佑言一个人走出告别厅,绕到殡仪馆后门外的台阶上坐下。
天已经暗了,津京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从殡仪馆后墙那片稀疏的绿化带里灌过来,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双手抱着胳膊,盯着对面路灯下那棵梧桐树看了很久。
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路灯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然后她终于哭了。
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黑色套裙的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微微颤抖着。
王八蛋。
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什么话都没留下。
靳睢东,你真的以为自己很伟大是不是?
温佑言在心里骂着靳睢东,可想着想着,巨大的悲伤却像浪潮一样狠狠拍打在她心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这半个月来的提心吊胆都哭了出来。
哭了大概几分钟,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又抹了一遍,确保脸上干干净净的,才站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准备回告别厅。
刚转身就看到门后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舟舟站在门框旁边,黑色小西装还没换,小手攥着门框边缘,指节泛白。
他仰着头看着温佑言,那双跟靳睢东一模一样的黑眼睛里,满是担忧。
温佑言愣了一下。
母子俩隔着几步远对看了两秒。
“舟舟。”
温佑言开口,嗓子还有点哑。
舟舟没说话,只是快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抓住了她黑色套裙的衣角。
温佑言俯身轻轻抱住舟舟。
小家伙没有哭。
从码头那晚开始,他就没掉过一滴眼泪。
葬礼上人来人往,他穿着黑色小西装站在她腿边,小脸绷得像块石板,有人来跟他说话他就点点头,礼貌得像个小大人。
可温佑言知道,他只是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舟舟。”
她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妈妈这半个月,只顾着自己难过,没有关注到你。”
温佑言说着,眼眶又热了。
“妈妈太差劲了。”
温佑言摸着舟舟的头。
“舟舟如果想哭的话,可以哭的。”
舟舟从她怀里抬起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温佑言,小小的脸上带着一种让温佑言心头狠狠一抽的认真。
“妈妈,我不哭。”
舟舟伸手摸了摸温佑言的脸,指腹蹭过她刚才擦眼泪的地方。
“爸爸虽然不在了,但以后我会保护妈妈的,我长大了,会保护妈妈。”
他罕见地没喊那个渣爹。
温佑言看着他,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音。
靳珩走了过来,看到母子俩,轻轻地喊了一声。
温佑言抬头就看到靳珩站在门框边。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却是满脸憔悴。
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走过来。
温佑言站起身,顺手把舟舟也牵了起来。
靳珩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眶上,目光带着几分不忍。
“佑言。”
他把手中的文件递了过来。
“这是睢东留下的。”
温佑言低头看过去。
是一份股份转让协议,尾页上签着靳睢东的名字,笔迹遒劲有力,落款日期是他去码头之前的两天。
“他名下的靳氏股份,百分之三十七,全部转到你的名下。”
温佑言看着那份文件,怎么都伸不出手去接过来。
靳珩见温佑言这样,叹了口气,将股份文件塞到她的手上。
“睢东以前确实做过很多错事,但是佑言,我这做父亲的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对你的爱,从未变过。”